小時候，學過一篇文章，叫《小猴子下山》：
有一天，小猴子下山來，走到一塊玉米地裡。他看見玉米結得又大又多，非常高興，就掰了一個，扛著往前走。下猴子扛著玉米，走到一顆桃樹下。他看見滿樹的桃子又大又紅，非常高興，就扔了玉米，去摘桃子。
小猴子捧著幾個桃子，走到一片瓜地裡。他看見滿地的西瓜又大又圓，非常高興，就扔了桃子，去摘西瓜。
小猴子抱著一個大西瓜往回走。走著走著，他看見一隻兔子蹦蹦跳跳的，真可愛，就扔了西瓜，去追小兔子。
小兔子跑進樹林裡，不見了。小猴子只好空著手回家去。
做了媽媽以後，心血來潮給孩子們講一些小時候的故事，想起這篇，心中不禁升起一個問號：我不就是這隻小猴子嗎？一路走來，一事無成，一無所獲。
小時候常被人鄉鄰說「這孩子腦子好」，竟然信以為真，誇下海口要考名校，結果名落孫山，「傷仲永」⋯⋯
初中時，在《美術》課本裡看到歐洲建築，精美繁複，想做一個建築設計師的夢想曇花一現。慚愧的是，直到現在還沒有去過歐洲，沒有親臨現場感受過那些建築的真實⋯⋯
高中時，曾經妄想做一位「白骨精」——白領、骨幹、精英，甚至跟好朋友吹牛：「以後我有了錢，買房子，送你一套」，最後的現實是，自己連個廁所也買不起⋯⋯
即使是看似並不高遠的人生設想——我想做個老師，也沒有實現。
小時候的夢想是當一位老師，在院子裡把方形的木頭飯桌立起來當講桌，自己站在桌子後面模仿老師講課的樣子。
到了高中，開始為要報考的大學考慮時，我還是想做一名老師，想讀師範大學。甚至大義凜然地想在大學畢業後去西部支教，支援西部落後的教育事業，從事「陽光下最光輝的職業」——傳道、授業、解惑。結果，心怡的師範大學也沒考上，去了別的大學。
大學畢業後，面臨「生存」的問題，我完全拋棄了各種光輝偉大的想法，為了「五斗米」折腰，選擇了人生意外的路徑，做了公司職員。
我曾經一度以為那是我想要的生活。在那個繁華忙碌的都市裡，好像真的是從山窩窩裡飛出來的金鳳凰，有在BAT大廠工作的同學，和年長幾歲的學姐談及創業覺得未來可期，混在人群裡出入CBD，被帶入高級場所見世面，偶爾跟在老闆後面還能看到幾個明星，有時候還要配合媒體做戲露臉，在北京國際會議中心看著許多媒體追著首富王某某從自己面前走過⋯⋯
但是，這又與我何干呢？混跡於一個自己能力無法企及的地方，反倒覺得自己像那絲滑光亮的旗袍下亂竄的蝨子，一摁一個響、一摁一個血跡⋯⋯
命運轉折，我辭掉了工作，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北京。像前文所述的那隻小猴子一樣，兩手空空，嫁做人婦，在異國從零開始重新感受生活和生命。
我到底要什麼呢？這個問題又回來了。我想，我現在的答案是：從心所欲，順其自然。
命運並沒有賜予我天賦異稟，更沒有給我「金湯匙」，我能完整無缺地走好一生，或許就是此生所幸。
或許，此後餘生，我依然像那隻猴子一樣，心猿意馬，走一路，扔一路，看得見的東西一無所獲。但是相信，看不見的東西，總會有所心得。
如今，已經到了問自己的孩子「長大了想做什麼」的年齡，我也想對曾經那個的自己說：
親愛的小鹿：
你好啊！
你現在好嗎？快40歲的人了，還是那樣任性嗎？
對不起，我不該說你「任性」，至少在我做了媽媽以後，看著自己的孩子從會翻身、抬頭、四肢爬行，到能站起來、會走路，到現在一個個跑跑跳跳、偶爾哭哭啼啼、也讓人擔心的樣子，我才從她們的身上看到你，才知道每一個人光是「忙著長大」已經很難了。
我知道你小時候辛苦過，但是我很慶幸你長得粗糙而結實。如果不是這樣，我真擔心你能不能健康完整地長大。
我感謝你在高中時沒有因為任性放棄去讀大學。如果當初沒有讀大學，而是早早進入社會，我不知道你會過怎樣的人生。你肯定不會走得很遠，不能在精神上獲得更大的滿足，你對自己的理解、對社會的認知、對生命的體驗肯定不如現在這般深刻而厚重。當然，更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物質生活。大學對你來說真是一條捷徑。
你是足夠幸運的。我知道你絕對不是那個最努力的孩子，更不是那個最聰明的孩子，但是你在求學、工作中，一路都有貴人相助。雖然你不願意說，但也必須承認，你的先生給了你極大的命運轉折。不是所有人都有這份幸運的。
雖然你不曾投胎過美滿的幸福家庭，但是那個家給過你極大的自由，任你胡鬧。沒人干涉你的任何選擇，包括大學志願、職業選擇以及戀愛婚姻。或許，準確地說，他們也沒能力管你。別忘了，正是因為這份自由才讓你有今天。
當然，今天的我，也沒有成為你曾經憧憬的樣子，沒有成為「白骨精」，沒有財富自由、沒有能力送朋友一套房子、沒有光耀門楣、沒有「一人得道」讓「雞犬」跟著一起「升天」⋯⋯我記得你在高中時，曾經說「偶像是未來的自己」，而我現在大概也不是你的「偶像」的樣子，很慚愧。
但是我依然感激你。因為你，我多次把自己從命運的泥淖中拔出來，我一直都有努力嘗試往前走，很多很多事情現在都封印在過去，不想再提起，但是沒有放棄，能走到今天也已經很了不起了。至少你的朋友也經常這樣稱讚你。
更讓人意外的是，你我都不曾想過，要在異國度過自己三分之二的人生，這真是難以預料的命運。在這裡，你我從零開始學習和體驗生活，努力找尋「自我」，也在試圖尋找自己的生命以外的那些豐沛而熱烈的情感。
如今，我很榮幸地告訴你，我不僅可以在這裡生活，而且還可以做一些工作。前些日子，我去銀行打印自己的工資流水，看著上面的數字，都是自己從無到有的積累，想到我的孩子上大學時，即使是我一個人也能支付她們的學費，我突然又燃起了「努力賺錢」的熱望，我又想變成「有錢人」了⋯⋯哈哈！
我想孩子們大一點帶她們去歐洲看精美的建築，我想未來做個收入可觀的自由職業者，我可能還想去做一個護工或者志願者、我可能還想去學一些心理學去幫助我的孩子——當然也幫助我自己。
其實，生活在這裡也並不容易。我有各種難題需要挑戰，但是我很榮幸地說，比起過去生活過的地方，我更喜歡這裡。這裡乾淨、自由、也很漂亮。無論發生什麼，我都願意留在這裡。當然，或許更重要的原因是這裡有我的小家，我的孩子們在這裡。
說實話，在異國他鄉難免會感覺孤獨。人嘛，總是渴望被記起、被擁護、被溫暖。但是，別忘了童年的鄉野生活，它曾經給過你一份極其珍貴的毛絨絨的、溫暖的世間情味。儘管如今早已相去甚遠，但是他們極盡所能地溫暖過你、安撫過你。這是生活在這個時代，努力也不一定會有的稀世珍品。畢竟這個被互聯網控制的時代，即使再回到鄉間，也無法再補捉到那些熱切的目光、粗糙的真摯⋯⋯這也是我總是想寫小時候的原因。
現在中年的我很想對小時候的你說：「你真的有自己的厲害之處，真的哦！雖然你也不過是熙熙攘攘人群裡奔走的那一個，普普通通、慌慌張張，但是能走到今天，實屬不易啊！」
最近幾年，我很想對你說：「多笑笑，生活再難也多笑笑，你看你眉間的川字紋都深了很多，像刀刻過似的；白頭髮也明顯多了一些。」
你還記得嗎？上高中時，你跑著上樓時，聽到後面的一個老師說：「這個女生總是笑嘻嘻的，挺好！」或許，真的是「愛笑的女孩運氣都不會太差」，多笑笑，相信好運還會繼續光顧的。
也許，你現在依然像那隻猴子一樣，無法篤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那麼就盡情去體驗吧，總會有所收穫，絕對不會「一無所獲」。
相信你，無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活，甚至可以活得很好，你有這個本事！不要小看這一項本領呢。你看，一到春天，柏油馬路裂開的縫隙裡都能長出強勁的小草，一叢叢，綠油油的，像你一樣。
最後，願你在異國他鄉，平安喜樂，心有所獲，記得多笑笑。
認真努力活好每一天。儘管有時候也很難。
2026年4月 中年老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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