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過去就好，管它怎麼過去的
上週，帶孩子們去玩「森林冒險」，這裡有很多從幼兒到大人都可以挑戰的木製的冒險遊樂設施，比如可以攀爬的木製障礙設施、水上鋼索吊橋等等。
我和兩個孩子都在90度的垂直滑滑梯面前退縮了，去玩了自己能接受的。出於安全的考慮，我總是盯著兩個孩子。
這個黃色的free fall前面一部分是垂直於地面的，我和孩子被嚇退了。😂
在某處有一個滑滑梯，在要進入滑滑梯的階段，有幾根鋼索懸吊的橫木，孩子需要踩著橫木晃晃悠悠地才能過去。但是為了保證孩子們的安全，下面有很多粗繩子結成的網，網眼很大，能容一條腿掉下去，但是絕對不會讓身體全部掉下去。大女兒害怕緊張地偶有兩次落腳，但是儘量抓緊鋼索、踩著橫木過去了；小女兒因為害怕乾脆騎在橫木上，腳底踩著網，一條腿先邁過去，另一條腿再過去。
我在下面看著笑著，心想：「能過去就好，管它怎麼過去的。」不禁覺得小女兒可愛又「聰明」。
這時，聽到一位講中文的爸爸，對在上面的兒子說：「你必須勇敢地踩著這些木頭過去，不可以下來，你要是過不去，我以後就不帶你來了。」但是，試了幾次，這個男孩子也因為害怕，和我的小女兒一樣「聰明」地過去了，沒有「勇敢」地踩著橫木走過去，最後跑到別的地方去玩了。
當時，我突然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什麼是勇敢呢？」
我曾經自認為是個勇敢的孩子。
小時候活脫一個男孩子，從三米多高的房頂上往下跳，自由落體一樣地落到一堆沙子上。我們這些孩子們爭先恐後，樂此不疲。
7歲左右，學腳踏車的時候，那時的腳踏車都是父輩們騎的帶著橫樑的28大槓（車圈直徑28英吋），沒有小孩子可以騎的自行車。小孩子坐在車座上，兩條小腿都搆不到腳踏板。
圖片來自網路
第一次學自行車時，有人在後面扶著，一直跟我說：「看前面，看前面，別看地上」，最後直接撞到了村里打麥場裡的那個大石頭上。後來，不要別人扶我，左腿踩著自行車左邊的腳踏板，右腿適時地鑽進自行車橫樑下的三角區，不斷地練習、不斷地練習，最後摔倒在路邊的煤渣堆裡，膝蓋蹭破了好大一塊皮，上面沾滿了煤渣，滲出的血跟炭火似的，母親帶我去鄉村醫生哪裡清洗、消毒、擦紅藥水，我竟然一點都不疼，還很興奮。那一摔，我真的會騎自行車了，就是因為車子太大，個子太小，騎上去就和馬戲團雜耍的猴子差不多吧。這大概是我童年裡最勇敢的一件事情。
後來長大了，我勇敢的表現大多是「敢於表達需求」。
家裡沒人，我敢跑到鄰居家借錢，我就說：「借我幾塊錢可以嗎？等我爸媽回來還你們。」到高中了，我敢去和老師說：「老師，對不起，這學期的學費可以緩繳嗎？」
我會寫小紙條給女孩子，直接問：「我們可以做朋友嗎？」對於男孩子，我的行動也足以表明我對他的好感。好像我所有的情感和話語像泉水一樣汩汩地自然地往外流，是根本抑制不住的。
課堂上，偶爾會有老師說：「今天的課我們選一位同學來講，有沒有人願意上來。」只要我願意，我肯定會舉起手站在講台上充當一次老師。
下來後，我的同桌問了我一句：「你真厲害啊。不緊張嗎？不害怕嗎？」我說：「緊張啊。我的腿在講台後面發抖，你沒看到而已。」但是，我的聲音卻不發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表裡不一」的。那時，鼓動大家舉辦新年會，在講台上唱歌，雖然我是個不成氣候的主持人和歌手，但是我都大膽地去做了。
可是，上了大學，世界變大了，我開始變得怯懦。我的膽量大概只剩下「保護自己」。
「火車上不要隨便和陌生人說話」是離家的孩子聽到的最多的叮嚀。我開始害怕陌生人、怕黑、怕鬼，甚至怕那些塑膠的仿真動物，比如蛇、蜘蛛之類的。
週六日，宿舍裡當地的同學都會回家，只留我一個人。他們知道我膽小，臨走前故意使壞對著空氣說：「家裡牆上的、床下的、桌子下的，你們都藏好了，別出來嚇人。」她們不在的時候，我讓宿舍的燈是通宵亮著。
結婚後，我經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跟先生說：「我覺得和你結婚，用盡了我畢生的勇氣。」
婚姻，彷彿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慶幸的是，我沒有遇人不淑。在一個陌生的國度裡，因為語言不通，我處處依賴先生。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寄生蟲，沒了他活不下去的樣子。後來生了孩子，語言方面也有點進步了，趕緊出去找了一份工作。可是，那個空帳戶裡，慢慢儲蓄的一些勇氣，馬上又讓我給花出去了，勇氣帳戶永遠「餘額不足」。
生完孩子以後，變得容易焦慮，地震搖晃得厲害會害怕，會怕死——死了誰來照顧兩個孩子；怕失去工作、怕自己沒有能力賺錢——小時候拮据的焦慮再現；怕社會變得更糟，自己也難以免於戰事⋯⋯
如今的我早已膽小怕事、膽小如鼠，或者就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吧，似乎連開啟每天的生活都需要一點勇氣。
這些年，有朋友多次催促：「去考個駕照吧，帶兩個孩子出門方便一些。」結果好幾年過去了，都沒有付諸行動。我害怕開車，如果車裡只有我一個人，或許，我也就賭上這條老命了。可是，如果車裡還有家人，那我寧願不要開車。當我聽到好幾個女生跟我說：「我們都是ペーパードライバー（駕照在手，不敢上路）」，我就越發心安理得地允許自己做一個沒有勇氣去挑戰的人吧。
所以，在陪伴孩子的過程中，她們表現得不夠勇敢，我也不會勉強，畢竟她們的媽媽也沒有很勇敢。也許，就像小女兒那樣，不敢踩著搖動的橫木走過去，但是能踩著安全網走過去也可以。
最近這些年，像一個傾聽者，總能聽到一些讓人反省的故事。
- A桑是日本某名牌私立大學的畢業生。
畢業後進了不錯的公司，但是公司一度運轉不好，A桑受影響有些消沈，最後慢慢離開公司、遠離家人，孤獨生活，直到警察發現他的屍體的時候，頭部已經腐爛得看不出面容。
- B桑和A桑是同一所知名大學，如今也50歲有餘，單身。
前年年末，我問他「馬上新年了，有什麼新年目標？」，他跟我說：「活下去。」
我以為他在說玩笑話，沒想到他認真地說：「真的，公司估計快不行了。」結果，去年他跟我說，公司領導層有變動，大家都動搖了，他也辭職了。
剛辭職的那段時間，原本就在家工作的他越發不出門了，再見面時，瘦得走路好像都有氣無力，臉頰都凹進去一片；本來就不修邊幅的他，頭髮越發雜亂。
他說：「沒想到影響還很大。最近狀態特別不好。」
再過一個星期，他跟我說：「父母想讓我回去一趟。」
兩個星期後，他回來了，精神狀態明顯變好了很多。他說：「幫父母幹農活、殺蟲，體力勞動做了不少，人反而有精神了。」
最近，春天了， 他又回去幫父母種菜去了。
- C桑是一個染著黃色頭髮的年輕男孩，30歲左右，單身。見他的機會不多，但是每次遇到他，他都會給我說自己的生活狀態，很多新的想法。
第一次見面時，他說：「因為疫情，工作全部都在家裡，沒有人說話，連足球也沒法踢了。」
半年後，第二次見面時，他說：「有時候，不知道工作的意義是什麼，每天都一個人。」
最近再次見面，他說：「我每次來這裡好像『人生相談』一樣哈。」
我很開心再次見到他，問他：「還踢足球嗎？」
他不好意思地笑著說：「膝蓋受傷，醫生不建議踢球了，至少最近不能踢。」
又問：「最近有什麼事情願意分享嗎？」
他說：「今年的目標就是，每個月完成一個目標？」
我滿眼放光，好奇地問他：「可以分享嗎？」
他一邊掰著手指，一邊說：
「一月份，從歐洲安全回來，回來了。」
「二月份，獻血，我獻了400cc。」
「三月份，和朋友一起騎摩托環島看櫻花。」
「四月份，我要去見十年未見的大學老師。」
我好奇地問：「你和老師平時聯絡嗎？」
他哈哈大笑，說：「沒有。只是出於好奇去學校網站上找到了老師的電子信箱，給老師發了一封email，沒想到老師真的回覆了。」
我不由得豎起大拇指，「你真的厲害，每一個目標都真的很棒。相信你都會實現。」
Gemini製圖
在這個越發孤獨、焦慮的社會裡，無論是「初生牛犢」的天然蠻勇，還是「知恥而後勇」的自我挑戰，哪怕只是為了走出低谷的竭心盡力，為了衝破現狀的勇敢試探，「好好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勇敢吧。
我始終相信，為了生存，人總會生出令人意外的勇氣。但是，我寧願做一個幸福的不需要勇氣的人。
最近在關注「更年期」的話題。或許，作為媽媽，除了關心自己的孩子，下一個需要關注的應該是自己「更年期」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吧。我能積極面對，未雨綢繆，或許也不失為一種尊重衰老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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