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完讀日期:2025/08/23
✍️作者:李佳穎
🏠出版社:自轉星球文化創意事業有限公司
💬一句話評價:從感覺與真實間揉捏記憶麵團,在烤箱中烘焙出真相與自我和解的主體。
🔑關鍵字:#台灣文學 #記憶重構 #回憶錄
💭為什麼會讀這本書?
- 跟著「給我一個故事的時間」一起讀這本「最好一次一口氣看完」的小說。
🫨這本書擊中我的地方?
- 如何讓記憶的瑕疵成為心靈透氣的孔洞?
我們常受「完美記憶」所困,彷彿一旦遺忘細節,受過的傷就不具正當性。
然而,記憶就像發酵的麵團,那些記不清的破綻與遺忘,其實是大腦溫柔的保護機制,
如同麵包裡大小不一的氣孔,當我們不再死守絕對的標準,不再將麵團揉得密不透風,
這份放下執念的「放鬆感」,便能讓疲憊窒息的心靈,獲得大口深呼吸的空間。
- 對記憶的麵糰奮力揉捏,是為了對抗無力感,還是為了親手烘焙出安身立命的歸屬?
面對家庭的裂縫或成長過程的失控,幼小的主體往往只能被動承受龐大的無力感與虛無。
但透過「書寫與訴說」這項高強度的心理勞動,我們將生冷的過往化為可揉捏的麵糰。
即使原始記憶在敘事的烤箱中定型死亡,但那份將混亂情緒化為具體成品的踏實感,
讓我們奪回了生命經驗的詮釋權,我們不再是被過去綁架的受害者,
而是親手為自己烘焙出能填飽虛無、安頓靈魂的新敘事。
- 面對各自表述的記憶羅生門,該如何嚥下那塊微焦卻真實溫熱的日常麵包?
在人際與家庭的連帶社會中,常因他人記憶的落差而感到受傷,急於爭辯誰才是對的。
但這本書讓我看見,其實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揉捏痛苦的記憶,
那些看似虛偽的糖衣或遺忘的斷層,都是他們為了生存所烤出的防衛機制。
當學會用包容甚至自嘲的幽默,去接納這些充滿無常的關係,「和解感」便會降臨。
不應再拿標準配方去苛求他人,而是試著理解後,共同創造出有破綻但溫暖的日常。
📝金句摘錄
我第一次覺得,乾脆來寫回憶錄,是在我對小說的虛構性產生越來越多問題的時候。
我一向自詡為小說作者,對回憶錄充滿了懷疑。
讓我這麼說吧:在我心中,小說與回憶錄的差別只有一點,那就是「真實」。
回憶錄作者寫的東西是在他們認知中真正發生過的事情,
「真實」是他們的職業中心德目,只能寫對自己為真之事。
如果做不到,也就是說,他在回憶錄裡撒謊了,或加入了一些想像的情節,
便等同於背棄了回憶錄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唯一約定,那他的回憶錄就是失敗的。
讀者不應該主動幫他把回憶錄讀成小說,
他更不會因此成為小說家,他只是一個下流的回憶錄作者。
小說用各式技巧將發生過的跟沒發生過的兩坨麵糰揉成一坨,
小說家不必回答有關小說真實性的問題,
而問小說家作品是否為真的人將受到永世無法領略小說之美好的嚴厲懲罰。
寫回憶錄是一筆與惡魔的交易,它依賴個人魅力與天份。
這裡的天份指的是你的命運,那些已經發生的事。
所以人們有個錯覺,總以為回憶錄是名人或老人在寫的,
因為老人命長,發生過的事多,而名人通常富有個人魅力。
但只要你不在乎有沒有讀者,任何人都可以寫回憶錄
(其實不在乎有沒有讀者的話,寫什麼都可以)。
小說家歐康納說:「任何熬過童年的人都有足夠支撐他後半輩子的人生素材。」
從這角度看,回憶錄作者不需要也無法精進自己,
唯一的條件大概是記憶力要好一點罷了。
少了「」的對話像是少了隔間的房子,十個句子在大通舖上滾,很難分辨誰手誰腳。
我想我的問題是,無法一字不差地原音重現,在回憶錄裡是撒謊嗎?
與其說這是撒謊,不如說是某種程度的失真。
關於這點我決定以兩個原則分頭進行:
一是只要我沒有隱匿或撒謊意圖,就不要再去思考這個會阻礙我前進的問題。
二是用各式各樣的技巧,繞過使用「」的時刻,
或用各式各樣的技巧,合理化使用「」的時刻。
我媽是職業婦女,她的頭銜一直在變,
從「保險經紀」到「外商業務」到「創業顧問」,最新的一個是「人生教練」。
她的專長是站在不知道從哪來的浪尖上,等人多了她就跳船,在各個層面都是。
她的真正專長是說話。我媽對我人生的第一個重大決定是她的語言。
比如說,從我出生開始,她拒絕用幼兒語言跟我說話。
不只「坐車車」、「吃飯飯」、「加辣辣」等疊字不會出現在她與我的對話裡,
她也不用高頻的鼻音與簡化的句子。這事對我影響為何我無法說,
不過我懷疑「無內建寶寶語」在我到了十三歲開始嘗試與無血緣之人建立親密關係時,
必須悲慘地從頭學習「裝可愛」這個重要技能一事脫不了干係。
因為寶寶語不存在,所以我在上學之前,
使用的是「陰道」與「陰莖」、「卵巢」與「睪丸」
(而且我唸「高丸」並糾正那些唸「搞丸」的男生)。
還好我媽在教我「小孩從哪裡來」的時候突然福至心靈,
除了「性交」之外又多用了「做愛」與「親熱」這兩個說法。
很快我從同學那裡學到了「雞雞」與「小鳥」等幼兒化的男生性器官說法,
當然還有「懶叫」與「懶趴」。但我一直沒有等到女生性器官的說法,
非提到不可的時候就是「那裡」。你「那裡」。他「那裡」。
我認識的「雞掰」一直是個說了會惹麻煩的髒話,後來我才知道它的意思是女性外陰,
好像你發現村子裡那個丟人現眼的流氓原來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
是,還有「妹妹」,我大一點才開始流行,雖然是疊字,至少進步到有張臉了。
順道一提,我本來不知道「雞掰」與「懶叫」是一組的,
因為字首的關係我以為「雞掰」與「雞雞」一組,
就好像「陰道」與「陰莖」一組一樣。
當然我一直到最後才知道,其實跟雞一點關係也沒有,
「雞掰」的真面目是「膣屄」──這兩字裡有太多的「肉」跟「穴」,
刺激到我有一任男友告訴我他只要看到這兩個字就會勃起。
有一件事他們做得不錯,那就是訓練我撒謊。
從我上學開始,我們三人會在晚餐餐桌上玩一個叫「說謊家」的遊戲,
遊戲是這樣的:每個人要講今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三件事,其中兩個是真正發生的,
一個是謊言,另外兩人的任務便是要猜猜看到底哪一件事是假的。
我很快就發現,說謊最好的方式,就是說實話。
儘可能地說實話,然後把謊話夾在沒人注意的地方。
不過這個方式有個壞處,我常常會說得太順,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堆學校發生的事,
最後說完了才發現忘記放那個小謊話。所以我爸媽都知道要猜第三件事,
因為我總是把謊拖到最後才說。
我媽:換我了。
今天早上美華來公司找我,說他最近第三次跟旭峰分手,
旭峰每天都在他上班等公車的車站牌等他要找他講清楚。
美華問我:「『我要跟你分手』這句話到底哪裡不清楚?」他很害怕的樣子,
我請他到公司隔壁的蜜蜂咖啡吃了一塊蛋糕。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我剛才在後面陽台看到兩隻貓在一樓屋頂上靠在一起睡覺,剛好是一個愛心的形狀。
第三件事,我跟你爸決定要離婚了。
我:第三。
我爸想了一下說:第二。
我早該在我爸「想了一下」的時候就了悟,但我沒有,
連我爸回答「第二」時我都還沒意會過來,我記得當時想:這送分題你還錯!
但大約也是同時,我感到一股微微的涼意,好像那種我做了很多次,
朝會上台領獎發現自己上半身穿著整齊制服襯衫但下半身什麼也沒穿的夢。
我媽說:爸爸對了。
我說:騙人!
我沒想過寫回憶錄會讓我記起一些我不記得的事。
這麼說不太準確,應該是說,
記憶像個櫃子,有些東西擺在櫃子上,只要望向櫃子就會看到;
有些擺在及胸的抽屜裡,伸手就可以拉開;
有些東西擺在最高或最低的抽屜,必須踮腳或蹲下才能去取。
那些抽屜裡的記憶,有些東西擺在抽屜前端,一拉開就有;
有些擺在抽屜後端,要把抽屜拉到底才能發現;
有些擺在抽屜與夾板之間,必須把抽屜整個卸下來。
但是你要知道那裡有藏東西,你要知道那裡有祕密才行。
我覺得「說謊家」這名字取得太好了,尤其是那個「家」字。
我在保單裡寫:說謊最好的方式,就是說實話。
儘可能地說實話,然後把謊話夾在沒人注意的地方。
誠實是小學四年級一個說謊學徒的抵押品。
但後來讓我目眩神迷的總是那些不躲在實話裡的謊,
不用時間差、人物錯置來迷亂的謊,
那些橫空出世,在類型上開疆闢土,在背後看不見動機的謊。
寫東西有點像魔術方塊,
在移動小塊段落的過程中有時會破壞了本來看似接近完成的結構,
差一格整齊的色塊忽忽四散五裂,讓人心驚膽戰,
若有時就那樣悍然再轉,再轉,所有顏色又奇蹟似的聚合貼緊,魔術的一刻。
我媽雖然沒說,可我從很小就明白她對許多女性特質避之唯恐不及。
儘管她化妝打扮(包括使用睫毛膏),衣櫃裡也有裙子與洋裝,
但她用一種不言傳的方式確保我知道,那些都是必要之惡,像外婆家裡的狼,
為了要填飽肚子,決定暫時塞進碎花睡衣與蕾絲小帽裡。
對她來說,可愛是一種選擇,真正的可愛則是背叛。
小學時每個禮拜三是便服日,我媽會鼓勵我穿裙子或洋裝,
但她不會說「我們女生要穿這個」。她說:「穿這個可以變成女生。」
我大聲說:但我是女生啊。
我媽說:那只是一種說法。
什麼意思,女生只是一種說法。溝通只是吵架的一種說法,雞雞只是陰莖的一種說法,
「說謊家」只是「你今天發生什麼事」的一種說法。
現在想起來,我媽想說的是女生只是某種階段性的,有目的的,片面的措辭,
用來表示……什麼呢?那個躲在女生裡面最終的真正的合時合宜的我到底是什麼?
用手機將私密時刻記錄下來的人們,與寫著筆記本的我都一樣。
那些神祕的、親密的、傾刻就消失了的;那些還沒有被命名的,大於物的;
那些等著被發現的,即將被發明的,
我妄想用場景、人物、舉止、事件、聲音、味道的大集合把它留下來。
這種執念為什麼?從何而來?我不了解。但顯然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注定要進烤箱了。
「1963年2月11日清晨,普拉絲上樓把孩子們的房間窗戶打開,
並留了一盤麵包與牛奶給孩子。之後她回到廚房,用膠帶把窗貼密,毛巾封緊門底,
將自己關在廚房裡,把臉貼在烤箱裡一條折起的毛巾上,打開烤箱自殺。」
後來我讀到在六七零年代的英國(普拉絲的丈夫是英國人),
有些家用烤箱仍是燒煤炭的,你可以在轉開烤箱後,把烤箱裡的點火器吹熄。
這時管線會運送煤氣進來,但沒有火苗可燒,於是烤箱裡充滿煤氣,
待在裡頭的人會漸漸缺氧,死因是窒息。因此剛烈的火烤頭意象原來是個誤會,
普拉絲是燒炭死的(而且不用出門去買木炭跟烤盆),經歷輕微的頭痛,
也許暈眩噁心,接著失去意識,血液中逐漸充滿無用的一氧化碳,然後死亡。
到如今我才稍微了解發生在十三歲到十五歲之間的我身上的事,我現在會說,
我的死法的確比較像窒息,而不是火烤。
時間斷成一線之後,越走遠就越能看見那些都是時刻的標本,
在我用文字把他們釘在平面上時他們就死了,
無論我讀到的東西多麼美麗,多麽擬真,多麽活,都是屍體,他們沒有生命。
生命是什麼你知道嗎?是那個將一刻活成一個宇宙的人。對,就是人。
這些時刻在沒有記錄下來之前是人,寫出來之後就變成屍體了。
但這不是我所害怕的,記錄最可怕的是,
他們會回頭吃掉那些時刻,覆去那些時刻,最後變成唯一的時刻。
我注視那些屍體,他們長相是我愛的人,但不是。
我卻不知道哪裡不是。
我無法克制不去讀。我越讀便越忘記這些文字所要記錄的事,
我以為我寫是為了記得,卻越寫越忘,到最後越寫越長,
害怕遺漏了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任何一閃即逝的感覺。
在剛寫出來,那些字與句剛被生下的時候,
這些文字與它們欲再現的人間有一個共存的片刻,像渾沌的初始,逢魔的黃昏,
我會突然看見記錄與人間的不同處,甚至可以一個一個指出來,
我像抓住浮木一個一個修改,希望記錄可以再靠近人間一點,就這樣,一點一點,
很快的,一切只剩下記錄。
▶️下一步行動
- 「放鬆」地生活
允許記憶中的瑕疵,溫柔地接納這團記憶麵糊裡不完美的氣孔,
不再逼迫自己一定要對過去發生的事情「想清楚、弄明白」。
- 觀察他人的「記憶配方」
在與家人或朋友的互動中,當看見他們記憶的破綻(如羅生門般的各自表述)時,
不再急著爭辯對錯,而是理解那是他們為了生存所烤出的防衛機制,
靜靜欣賞他們獨特的日常麵包。
🔮給未來的我
如果感覺到:
- 被過去遺憾與未解的創傷反覆糾纏的時候
- 在尋求絕對真相的執念中感到窒息的時候
- 需要安靜的心智勞動找回內心平靜的時候
可以讀一讀這本書!
👤想推薦這本書給
- 執著於過去真相,反而讓自己深陷焦慮與痛苦的人
- 在家庭變故或成長過程中,曾感到失控與無力的人
- 喜歡以創作、書寫或敘事來探索自我心理機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