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語湘與江彥珩的關係,在那場與盛璟玥不歡而散的餐敘後迅速升溫。外界的質疑對語湘而言更像是一種考驗,甚至是一種神聖的召喚,讓她對江彥珩產生了一種近乎孤勇的保護欲。
這種「全世界都反對,只有我懂你」的錯覺,如同一種慢性的成癮藥劑,讓她在那片質樸的土地上,拼命尋找支撐她「救贖計畫」的根基。
這個週末,江家父母強烈要求江彥珩把這尊「大佛」帶回家。美其名是想見見未來的兒媳婦,實則是江父江母布下的一場考驗——他們想親眼看看,這個大城市的官員千金,到底能為他們的兒子委屈到什麼程度?她的「忠誠度」是否足以撐起江家翻身的野心?
江彥珩的老家位於市郊邊緣的一處舊破小違建。那是一排倚著惡臭水溝搭建的鐵皮屋,巷弄狹窄得連機車對開都要側身,空氣中終年飄散著腐臭與經年累月的油煙味。
最讓宋語湘崩潰的,是這棟違建那幾近垂直的狹窄樓梯。那是舊式公寓非法加蓋後的產物,階梯面窄得連腳掌都放不平,且高度驚人。
沒有電梯,只能靠雙腿一階階往上爬。每上一層,空氣中的霉味與油煙就濃稠一分,爬到五樓頂加時,語湘已經氣喘吁吁,雙腿微微打顫。
她看著走在前方、提著重物卻面不改色的江彥珩,心底湧起一陣心疼——原來他每天都要這樣吃力地「翻山越嶺」,才能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
清晨五點,山間的冷霧還未散去,宋語湘就跟著起了床。江家的生財工具是一輛改裝過的小貨車,專賣手工蛋餅與現煎蘿蔔糕。
「語湘啊,真是委屈妳了。我們這種粗活,妳哪做得來?」
江母嘴上說著虛偽的攔阻,手裡卻自然地遞過一條沾滿陳年油漬、甚至有些發硬的圍裙。她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宋語湘,觀察著她接過圍裙時是否有任何微小的嫌惡。
宋語湘不僅沒有嫌惡,反而執意換上簡便的 T 恤,紮起那頭漂亮的捲髮,繫上圍裙站在貨車旁。她學著江父的樣子,熟練地在鐵板前裝盒、遞醬料,甚至幫客人打包米漿。
那雙原本應該拿著鑑定報告的手,此刻沾滿了麵粉與油漬,她卻覺得這是一種「洗禮」。
早晨的食客漸漸多了起來,許多老鄰居特地繞過來,就是為了看江家那個「三級跳」的傳聞。
「江老頭,今天請了這麼漂亮的女工啊?」
江父翻動著鐵板上的蘿蔔糕,油煙模糊了他的臉,但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卻在語湘身上轉了一圈,隨即扯開嗓門,故意讓整條街都聽見。
「這是我兒子的女朋友啦!人家可是大城市的痕檢科菁英,專門破案的官員!今天特地來陪我們兩老,這媳婦兒不僅長得漂亮,還有權有勢呢!」
「哎喲,真的假的?那以後你們江家在市區擺攤,是不是就沒人敢開罰單了?」
聽著這些市儈的打趣,宋語湘勉強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但內心卻有一絲異樣。江母一邊收錢,一邊用那種看「高價商品」的眼神打量著語湘。她湊到語湘耳邊,那雙粗糙且帶著蔥花味的手掌,像是鐵鉗一樣緊緊攥住語湘纖細的手腕,語氣卑微卻沈重。
「語湘啊,我們家彥珩命苦,被那個壞女人害慘了。妳是有身分的人,以後要是能在市區幫我們弄個正式店面,我們兩老累死也甘願。只要妳跟彥珩好好的,我們這輩子就算是有依靠了。」
那手勁重得讓宋語湘微微吃痛。那不是長輩的慈愛,更像是一種唯恐到手的獵物飛了的死命攥緊。宋語湘雖然有些不自在,但心底卻升起一股莫名的責任感——她天真地想,這對老夫妻只是被貧窮逼瘋了,只要她能用自己的身分為江家撐腰,江彥珩身上的陰影總會過去。
忙碌了一上午,趁著兩老在車棚後方盤算著今日暴漲三成的營收,宋語湘與江彥珩躲回了他那間侷促的舊臥室。為了回到這間五樓頂加的房間,宋語湘再次經歷了那段奪命般的窄梯,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對抗她的出身。
房間窄小得驚人,除了一張老舊單人床和一張堆滿雜物的木桌,幾乎沒有立足之地。牆上貼著幾張江彥珩大學時期贏得的獎狀,卻因為潮濕而蜷曲發黃。空氣中漂浮著老舊木頭、樟腦丸與油煙混合的黏稠味道,沉悶得讓人想吐。
隔著薄薄的、甚至有些透光的木板牆,江母倒水的聲音、江父挪動鐵桶的刺耳聲清晰可聞。
「彥珩……別,叔叔阿姨還在外面。」
宋語湘心跳如鼓,雙手抵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語氣帶著驚慌的半推半就。
江彥珩卻沒有停下,他修長的身軀重重壓了下來,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
「湘湘,三周了……整整三個星期沒見到妳,我想妳想得快瘋了。」
他強行將她的雙手按在枕頭兩側,掌心帶著運動員特有的薄繭,粗糙地掠奪著。隨著動作的加劇,那張老舊的單人床架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規律且刺耳地在窄房裡迴盪。
而此時,在僅有一板之隔的門外,江家二老並沒有如語湘以為的那樣去忙碌。他們躡手躡腳地靠近那道斑駁的木門,屏住呼吸,微微弓著背,將耳朵死死地貼在門縫邊。
聽著裡面傳來劇烈的撞擊聲與宋語湘失控的低吟,江母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種扭曲且滿意的笑容。
她無聲地轉頭看向江父,兩人在昏暗的走廊對視,眼底滿是那種「獵物入網」後的狂喜。江父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無聲地比了一個「成了」的手勢——這聲音越響,代表江家翻身的機會越穩。這種毫無尊嚴與隱私的窺探,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腥臊與算計。
「你、你小聲一點……會被聽見的……」
宋語湘壓根不知道門外的醜態。
江彥珩停下動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怕什麼?妳現在已經是我家的媳婦了。他們在外面聽到了,只會覺得心安。他們盼著我找個像妳這樣能幫襯家裡的女人,盼得心都焦了。他們聽見了,才會覺得這個家有希望。」
這句話像是一根毒針,將宋語湘的身分徹底物化為江家的「救贖工具」。在那種混合著羞恥、背德感與極致快感的酥麻中,宋語湘徹底繳械投降,化作了一聲聲婉轉且無法自拔的呻吟。
那一瞬間,她甚至荒誕地幻想著當年的程瀅,是否也曾在這段令人絕望的樓梯後,與江彥珩如此緊密地交融?
「彥珩…啊…會被聽到的…啊…輕…輕點…啊…盡頭了…」
歡愉過後,屋內的空氣依舊黏稠。語湘靠在枕頭上,全身脫力,心底卻浮現起江父江母那種過度灼熱且充滿目的性的眼神。
「彥珩……」
宋語湘拉住正要套上襯衫的江彥珩。
「剛才在攤位上,叔叔阿姨跟我說的話,總覺得……聽起來壓力好大。叔叔一直強調我是『官員』,阿姨還提到店面。我雖然想幫忙,但這種感覺……有點怪怪的。」
江彥珩穿衣的動作頓了一下。半晌,他才緩緩轉過身,眼眶竟泛起了一圈微紅。
「湘湘,對不起,讓妳受委屈了。我爸媽……他們這輩子太苦了。」
他坐回床邊。
「在他們眼裡,妳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神仙。他們表現得太急、太市儈,是因為他們太怕我再被毀掉一次。」
他自嘲地笑了笑,作勢要起身。
「如果妳覺得不舒服,以後我少帶妳回來。我不希望我的出身變成妳的負擔。畢竟……程瀅以前最討厭的就是他們這一身洗不掉的油煙味,還有這段她說爬起來像在索命的樓梯。」
聽到「程瀅」二字,語湘的心瞬間被刺痛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我現在的能力還幫不上忙……」
「我知道妳是為了我好。」
江彥珩順勢湊近,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他們只是太愛我,愛得有些笨拙。我也怕妳會嫌棄。但我相信妳跟她不一樣,對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精準的將軍。宋語湘所有的懷疑瞬間消散。
「對不起,彥珩,是我太敏感了。我會跟你們一起努力,讓叔叔阿姨早點進市區開店。」
江彥珩伏在她肩頭,宋語湘看不見他的臉。他像是感動得在哭,可那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卻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就這樣像「搓湯圓」一樣,輕描淡寫地把宋語湘的直覺給搓平了。
「累了吧?再睡會兒,我先去幫爸收拾東西。」
江彥珩露出陽光的微笑,走出房門。屋外傳來江父江母刻意壓低的、帶著幾分市儈欣喜的笑聲,那笑聲裡沒有溫情,只有對「找到靠山」的狂喜。
宋語湘發自內心地相信了這個版本:這家人只是運氣不好。而她,就是那個救贖。她隨手將盛璟玥送的那串沈香珠鍊塞進了包底深處,連同她的理智一起埋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