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宋語湘有個維持了近十年的習慣——每天清晨五點半,準時換上那雙輕量化的跑鞋,在城市的街道或靜謐的公園裡獨自晨跑五公里。
對她而言,那不只是單純的運動,而是一種職業性的心理排毒。在規律的呼吸與規律的腳步聲中,她能清空前一天在實驗室裡處理過的血腥現場、腐敗氣味與那些支離破碎的微物跡證,重新找回大腦的冷靜與秩序。那是她身為痕檢官,與這個混沌世界保持距離的唯一方式。
但自從頻繁出入江彥珩這間位於偏鄉學校、帶著悶熱氣息的宿舍後,那雙跑鞋就一直靜靜地躺在玄關角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白的塵土。
「湘湘,再陪我睡一會兒……」
每當清晨微光透過破碎的防蚊網,宋語湘本能地想起身、想去追尋那道清冷的晨曦時,江彥珩總會從後方伸出滾燙的雙臂,將她緊緊圈回那張塌陷且帶著汗水味的單人床上。他會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一種近乎卑微的依戀。
「別走,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讓我覺得……如果妳不在,我就會被這片荒涼給吞掉。只有聽著妳的呼吸聲,我才覺得自己是真的活著。」
聽著他近乎哀求的語氣,宋語湘的心瞬間就軟得一塌糊塗。她看著身邊這個在睡夢中依然眉頭微蹙、彷彿隨時會被五年前的噩夢驚醒的男人,那種「救贖者」的使命感便會瞬間蓋過她對自律的堅持。
她安慰自己,既然江彥珩因為過去的陰影而如此缺乏安全感,那麼她少跑這幾公里、多給他一點陪伴,也是一種「療癒」的一部分。
於是,她不再追求那規律的步伐,轉而沈溺在這種黏稠、封閉且帶著情慾餘溫的安逸裡。她覺得自己是在為愛犧牲,卻沒察覺到,當她放棄晨跑的那一刻,她也同時放棄了那個能讓她保持清醒、與世界接軌的唯一出口。她正一點一滴地,把自己活成了江彥珩所需的模樣。
這陣子,宋語湘的辦公桌與江彥珩那張木製書桌,成了她除了實驗室之外最常待的地方。痕檢工作繁重,但她卻總能擠出零碎的時間,去翻閱那些生澀、枯燥的體育學術文獻。
那些關於肌肉動力學、運動心理與偏差行為預防的詞彙,原本與她的世界格格不入,但為了江彥珩,她強迫自己去理解、去架構。
一個微涼的週五傍晚,江彥珩從學校操場跑回宿舍,連運動衫上的汗水都還沒乾,就興奮地從身後抱住了正在對照數據的語湘。
「湘湘!教授剛回覆我的郵件了!」
江彥珩的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清亮,甚至有些孩子氣的激動。宋語湘停下敲擊鍵盤的手,轉過身驚喜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
「真的嗎?教授怎麼說?」
「他說最近這幾個章節的邏輯非常嚴密,數據分析也做得很有深度,完全不像我之前那樣混亂。」
江彥珩蹲在語湘膝前,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眼底閃爍著光芒。
「教授說,照這個進度,我只要再補完最後兩個實驗樣本,這一年內應該就能安排口試畢業了。」
「一年……」
宋語湘輕聲重複著。這份論文裡,有她一半的靈魂,有她熬夜查閱的每一個註腳。
「對,只要拿到證書,我就可以申請回市區的學校任教。那裡的資源好,我也能離妳更近一點。」
江彥珩將臉緊緊貼在語湘的手心,語氣極盡溫柔。
「湘湘,到時候我就不用再像現在這樣躲躲藏藏,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妳身邊,不用再擔心妳哥哥……那位宋大檢察官的眼光。我想要在他面前,證明我是一個配得上妳的男人。」
聽著他的規畫,宋語湘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她覺得自己正親手將愛人從泥淖中拉回岸上,重塑他的尊嚴。
「那我得再加把勁,把最後的分析做漂亮一點。」
宋語湘笑得燦爛,那是發自內心的救贖者的喜悅。
「湘湘,辛苦妳了。這學歷本該是我自己拿的,現在卻要妳跟著我受累。」
江彥珩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愧疚,讓宋語湘最後一絲理性也被感性淹沒。
「傻瓜,你的未來就是我的未來。」
江彥珩拉過語湘的手,細緻入微地幫她修剪著因為頻繁打字而略顯乾澀的指甲,動作輕柔得彷彿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彥珩,你當初分發到這裡,除了因為成績……真的沒有其他原因嗎?」
宋語湘目光仍停留在螢幕上,隨口問了一句。
那一瞬間,指甲剪的尖端在語湘的指尖按出了一個淺淺的白印。但隨即,江彥珩便恢復了自然,聲音如常地溫潤。
「就只是那樣。那時候我心灰意冷,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為有了妳,我想回去了。我想回那個曾經讓我摔倒的地方,再站起來給妳看。」
宋語湘聽著,心滿意足地勾起嘴角。隨後,她起身去浴室洗手,準備為兩人準備晚餐。
浴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江彥珩臉上的溫潤瞬間抽離,像是一面被強行撤下的面具。他緩緩坐回書桌前,目光停留在宋語湘剛剛幫他修正好的「青少年犯罪與偏差行為關聯性」分析段落,冷冷地將文檔加密存檔,隨即點開了一個隱密的通訊視窗。
他修長的手指快速敲擊著鍵盤,發出冰冷的回報:
「第一階段完成。論文進度已由她補全,預計一年內回市區。先回市區再說,這一步很重要。她對我目前的『依附度』極高,職業警戒心已開始動搖。」
對方很快傳回一句簡短的話:
「別玩火自焚。記得,她是宋家最鋒利的刀,弄不好會割傷自己。」
江彥珩看著螢幕發出一聲無聲的冷笑,眼神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事態盡在掌握的冷靜。他聽到浴室傳來的水聲停了,手指飛速一劃,關掉視窗,換上了那副溫柔體貼的表情。
當宋語湘走出浴室時,江彥珩正體貼地替她拉開椅子,手裡拿著一杯溫熱的茶,笑容一如清晨般陽光。
「湘湘,休息一下吧,妳這雙手是用來找真相的,現在卻幫我打字,我真的會心疼。」
宋語湘接過茶,感受著杯身的溫度,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救贖者,卻沒察覺到,江彥珩在幫她按摩肩膀時,那雙深邃的眼眸始終盯著螢幕上關於「偏差行為」的分析段落,眼神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收網前的沈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