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rawn by Nin
第一部以在療養院的母親過世為開場,描寫主角莫梭在母親喪禮上的表現,以及喪禮之後的生活片段。這一部分主要是在交代主角的性格類型、思想方式與交友狀況,也就是故事人物的鋪陳。
第二部則是全書的重心。情節圍繞在莫梭因在海邊開槍射殺阿拉伯人而入獄之後的生活,包括等待審判的時光、審判過程中的狀況、與律師和預審法官的對話、朋友探監的談話,以及他對整件事情的看法與內心活動。
卡繆的作品,以「荒謬」與「反抗」兩個層次,構成一整套完整的「卡繆哲學」。
有些人稱他為「荒謬哲學家」,很顯然,這樣的說法只學到了卡繆思想的前半。不過正好,我想針對卡繆思想的前半部分——荒謬——提出幾個問題,與你一起思考:
- 你習以為常的日常,是否其實更加荒謬?
- 事出「必」有因嗎?
- 以一個人過去的行為作為審判依據合宜嗎?
- 如何判斷「正道」?
- 你「應當」知道親人的所有事?
一、當誠實不是美德
莫梭極為「誠實」,這本來是身為一個人難得的優點,但放在他的身上卻成為缺點,整部作品想表達的正是如此荒謬的感受。
當瑪莉問莫梭愛不愛她時,他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他只是單純覺得目前與瑪莉的關係很好,並沒有多想其他的。
而當瑪莉進一步問願不願意和自己結婚時,莫梭回答:「如果妳想,我也可以這麼做。」
這聽起來像是對感情不負責任的說法,但在我看來,莫梭的反應反而是極為負責。
首先,他誠實地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這是對自己的負責;
其次,他沒有欺騙瑪莉,這也是對瑪莉的負責。
現實生活中,如果有一位「極度誠實」的人對我們提出良心的建議,我想大多數人都會像瑪莉一樣,在聽到的當下感到難過,甚至在心裡痛罵那位誠實的人莫名其妙。
如果接收對象是長輩或上司,常見的反應則可能是:
「這個傢伙沒大沒小。」
「不懂禮貌。」
「沒有觀念。」
在他們眼中,誠實的人反而變得荒謬。但真正荒謬的人,到底是誰?
這位誠實的人,只不過是展現出做人應有的態度,卻反倒成為那些無法接受忠言逆耳者口中的「臭傢伙」。
這與我們從小被教育的品德明顯不符。
於是我不禁開始思考:
會不會——說實話,才是荒謬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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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沒有理由的時刻
莫梭因為一連串的巧合,最終在炙熱的海灘上開槍射殺了阿拉伯人。
他對法官與律師都是這樣說的,而且他說的是實話。可是這樣的實話卻讓人難以置信——事實上,要不是我們讀了小說,我們也不會相信事情會只是巧合。
他的律師甚至希望藉由「請他再想想細節」,引導他說出一個更令人滿意、也更符合人類理性的版本。
但莫梭依然只說實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槍,只記得那天天氣很熱,大概是被曬得頭昏腦脹。甚至在開了第一槍——阿拉伯人已經死了——之後,他又連續補了四槍。
他只是如實陳述,但這樣的真實,顯然沒有人願意接受。
或許我們在讀小說時,會像法官與律師一樣,對莫梭的言行感到困惑。但如果用同樣的標準回頭看自己,其實我們也常如此。
例如生活中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境:
你的另一半要出門買鹹酥雞,問你要不要吃。
在那個當下,你確實不想吃,所以你誠實地回答:「不要。」
他出門了。
等他買著一人份的鹹酥雞回來,正準備享受他的「一人餐」時,你卻拿起竹籤插了一塊炸魷魚放進嘴裡。
他覺得你莫名其妙,而你卻覺得理所當然。
問題就在這裡:
你在每一個當下都是真誠的,但在別人眼裡,你卻顯得不可理喻。
你的另一半出門前,你是真的不想吃;但他回來的那一刻,你真的想吃。
你沒有說謊,可是外人卻難以接受。
對他而言,你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對你來說,要解釋這整件事反而很荒謬,因為你根本無從說起。
在現實生活中,至少我自己就曾經歷過這種「沒有理由的時刻」。
而我也很清楚,我們活在一個處處需要理由的世界,因此在那個當下,我也會配合這個世界的期待,為事情補上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只是我自己心裡明白——
那個理由,其實是我捏造的。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感到一絲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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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過去的行為,能決定一個人嗎?
莫梭在法庭上並沒有表現出難過、悲痛或懊悔等「主流情緒」。
如此直率的反應讓檢察官難以理解,於是被解讀為冷血、事不關己。接著,他便認定莫梭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人,甚至推論這起殺人案必然是預謀的。
在得出這個結論之後,檢察官開始大量蒐集材料,使審判結果一步步走向他希望的方向。
被傳喚上法庭的證人,沒有一個人討厭莫梭。
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但每一句證詞卻都對莫梭不利——因為這些回答被刻意引導,也被限制在特定的解讀框架之中。
檢察官最後整理出的材料包括:
- 把母親送進養老院
- 在母親葬禮上睡著
- 不願意見母親最後一面
- 葬禮隔天就與瑪莉尋歡作樂、看喜劇電影
- 替雷蒙作證
這些片段,被拼湊成一個「人格」。
於是,在審判者口中,莫梭成為了一個最糟糕的人:
把母親送進養老院,被解讀為沒有愛;
在喪禮睡著,被解讀為冷血;
葬禮後與女人發生關係、看喜劇,被視為缺乏同理心;
替雷蒙作證,則被視為道德敗壞。
於是,他被定罪了。
其實莫梭早已解釋過這些行為。
送母親去療養院,是因為經濟無力負擔,同時母子之間也缺乏交流話題,這樣的決定對雙方都是好事;
在喪禮睡著,是因為他整個下午坐車奔波,身體疲憊。累了想睡是正常的生理本能;
不看母親最後一眼,只是不想麻煩門房再次打開棺木並再次釘上;
而葬禮結束與瑪莉約會,就只是單純地回歸原來的生活。
但這些理由,並沒有人想聽。
更弔詭的是,整個案件的主角明明是莫梭,但他卻像局外人一樣被對待。
整場審判更像是一場「遊戲」——
由法官、檢察官、律師這些不相干的人在進行。
當莫梭偶爾想發表意見時,他的律師甚至提醒他:
「不要說話,這對你不利。」
彷彿他沒有權利參與自己的案件。
自己的事情,自己卻不能參與——
這是何等荒謬。
在我看來,莫梭其實是一個非常「人類」的人。
如果一個人的理性走到極致,或許就會呈現出這樣的狀態——
能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
同時也能把一切看得很淡。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給人一種彷彿對所有事情都無動於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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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如何證明你的信念是對的?
預審法官與莫梭在小房間裡對話時,一切都很順利。唯獨有一件事讓他無法理解——莫梭為何在開了第一槍之後,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開了後面四槍。
因此,他希望莫梭對這件事做更多說明。
但對莫梭來說,這其實是一個很單純的問題——天氣太熱。
可是對預審法官——以及一般人——來說,事情絕對不可能這麼單純。他們認為這是一種帶有惡意的鞭屍行為,因此堅持要莫梭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說法。
於是,預審法官拿出一個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在莫梭面前揮舞,顫抖著對他大喊:
「你認識這位嗎?」
莫梭回答:「認識。」
接著,預審法官語速飛快、情緒激動地說,他相信上帝。他堅信沒有人壞到上帝無法寬恕;但若要獲得救贖,這個人必須懺悔,讓靈魂變得像孩子一樣純潔,才能真正被接納。
很顯然,預審法官依然不死心。他希望透過展示十字架的方式,誘導莫梭說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
但莫梭依然依著本性說實話: 他不相信上帝,而且開槍的原因很單純。
預審法官因此憤怒地坐下,說:
「不可能!所有人都相信上帝!」
房間越來越熱,還有幾隻蒼蠅不時停在莫梭的臉上,這些細節不斷消磨著他的耐心。
當預審法官失去理智地大喊,希望莫梭相信有上帝時,莫梭只是想趕快結束這場談話,因此裝出一副贊成的神態。
這讓預審法官滿意地說:
「你看,你看。你相信祂,會把自己交付給祂,不是嗎?」
但莫梭其實只是希望他閉嘴,並不打算說出違心之論。
於是他回答:
「不是。」
預審法官整個人跌回扶手椅中。
預審法官最終不敵莫梭的「固執」。他沉默了一會兒,神情非常疲憊,接著望著莫梭,帶著些許悲傷低聲說:
「我從沒見過比您還頑固的靈魂。被帶來見我的罪犯,通常都會掉淚。」
其實,預審法官之所以堅持要莫梭相信上帝,是因為他害怕一件事——
萬一莫梭是對的。
如果世上沒有上帝,那麼他長久以來的信仰將在一瞬間崩塌。他的人生依靠也會消失。因此,他必須證明莫梭是錯的。
而在談話的最後,他說莫梭是「頑固的靈魂」。
但這何嘗不是在說他自己呢?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或多或少都接收過這種被強行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價值觀。
距離最近的,就是我們的父母。
當我們還保有較為純粹的思考時,往往會對他們的價值觀提出質疑與討論。但這樣的提問,多半會被直接打壓。
在長輩眼中,他們提出的觀點是不容質疑的。
當我們試圖挑戰這些既定思想時,他們常常答不上來——因為很多事情,他們其實從未認真思考過。
於是最簡單的做法,就是惱羞成怒。
把錯丟到我們身上,一切就結束了。
於是我們被冠上:
「不受教」
「沒大沒小」
「不懂禮貌」
慢慢地,我們的靈魂也被染上相同的顏色。
那是一種不准思考、禁止發言的顏色。
最終,所有人都長得差不多。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社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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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愛一個人就該知道他的全部?
莫梭還有一項被當作冷血罪犯的指控: 他不知道母親的年紀。
乍聽之下,確實令人覺得誇張。
但這樣的標準真的合理嗎?
愛一個人,就應該知道他的全部嗎? 因為是親人或熟人,就一定會了解他的所有事情嗎?
我曾在綜藝節目上看過一個單元。
節目組邀請一對自稱「非常了解彼此」的情侶上節目。除了女友之外,節目組另外找了四位女性當煙霧彈。
遊戲很簡單:
五位女性都站在板子後面,唯一露出的身體部位只有右手掌。男友必須只憑這個資訊,猜出哪一隻手是自己女友的手。
至於答對率並不重要。畢竟這只是節目,娛樂效果達到就好。
但如果法庭用類似的方式,把這種結果當作審判一個人的參考標準,那究竟是在追求娛樂性,還是真實性?
尤其是在只能猜一次的情況下。
一個人不可能知道另一個人的所有事情。
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也一樣。
那麼,憑什麼判定做兒子的 一定會(或必須) 知道母親的年紀?
我相信很多正在閱讀這本書的人,其實也未必知道父母的確切年齡。
只是莫梭比較倒楣。
因為他殺了人,所以「不知道母親年紀」這件事被拿出來公開檢視,並被放大解讀。
但坐在旁聽席的其他人呢?
他們是否在心裡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退庭之後會不會趕快打電話回家,問父母的生日,以免自己哪天也「犯了罪」?
不論是父母、手足、枕邊人或閨蜜。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 你既有義務,也有自信說自己完全了解他嗎?
回到最初的問題。
這會不會其實只是借題發揮?
當我有意要誤讀一個人時,他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被我連結成惡意。
而且還能用最惡意的方式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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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相愛相殺的羈絆
鄰居老薩朗瑪諾八年來與他的狗形影不離。
他常常對狗罵:
「混蛋!髒狗!」
在旁人看來,他似乎很討厭這隻狗。
但當狗真的走失時,他卻露出明顯擔心的神情;當他和莫梭聊到那隻狗時,甚至還「稱讚」它。
彷彿那隻狗從未給他帶來困擾一樣。
這種微妙的依附關係,讓我想起我的父母。
他們兩個人整天不太對盤,彼此互看不順眼,常常對對方說一些刺激的話。私底下也會抱怨對方。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可以明顯感覺到—— 他們其實需要彼此。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相愛相殺?
我想,大概是因為距離太近了。
任何深刻的感情,如果過於黏膩,往往都不太健康。保留一點空間感,其實是人與人、甚至萬物共生的基礎。
但我的父母誰也不願意為彼此調整。
於是他們一邊黏在一起,一邊又管不住自己的嘴。
這種狀況,大概這輩子是無解了。
後記二:當過兵的都懂
謝列斯特出庭作證時,這是莫梭有生之年第一次想擁抱一個男人。
我想我懂這種感受。
我第一次有這種感受是在從軍後的第一次懇親會。當自由被剝奪時,即便入伍前再討厭的人來探望,內心都會升起感謝之情,甚至會懷疑之前對他的討厭是幻覺。
不得不說,自由對一個人真的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