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偏鄉的午後總會落下一場沈悶的雷陣雨,雨後的濕氣被烈日一蒸,整個校區像是被扣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
江彥珩的教員宿舍內,那台老舊的電風扇嘎吱嘎吱地轉著,試圖攪動那黏稠得令人窒息的空氣。
宋語湘正低頭校對著論文最後一章的實驗數據。雖然教授在郵件裡給了極大的肯定,但她很清楚,這份「投名狀」還差最後兩個樣本的對照分析才能算真正完工。
這不僅僅是江彥珩的學位,更是他們離開這片荒涼、重返市中心的唯一指望。
「湘湘,妳歇一會兒,我去體育器材室搬點東西,順便去校門口幫妳帶杯冰飲。看妳臉都熱紅了。」
江彥珩拿上鑰匙,在宋語湘額頭輕吻了一下。他的動作依舊溫柔,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憐惜,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房門。
宋語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揉了揉酸澀的眼角,視線落到了牆角那個剛從江家老家運來、說是「大學舊物」的紙箱上。
原本,她是想幫忙整理,好讓這侷促的空間能多出一點走動的餘地。她拆開了封箱膠帶,一股陳舊的霉味與木屑味散開。
就在那一瞬間,她左手腕上那串盛璟玥配戴在她手腕上的沈香珠鍊,突然因為摩擦與熱度,散發出一種極其尖銳、近乎刺鼻的冷冽香氣。
那香味在封閉的室內擴散,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報,強行喚醒了她刻意沈睡的感官。
宋語湘的手指在箱底翻動,指尖觸及了一疊舊課本和乾枯的運動護腕,最後停在了一件質地乾硬、邊緣沾著些許深褐色乾涸泥點的黑色排汗背心上。那種泥點的顏色,不像是普通的黃土。
她像被某種咒語制約般,緩緩將那件背心拎起,走到窗邊,對準了午後強烈的陽光。
左下擺處,有一個約莫兩公分寬、邊緣極其不齊整的缺口。
宋語湘的瞳孔猛然收縮。身為痕檢官,她的腦海深處有一套自動運行的數據庫,此刻正瘋狂地跳出不久前在果園廢墟裡的畫面:那具右手向上抓握、指縫間塞滿泥土的骸骨;那顆枕部有著異常凹陷的頭蓋骨;以及……
她顫抖著手,指尖隔著衣料,摸到了皮夾夾層裡那個硬硬的、冰冷的邊緣。
那是她私藏至今、始終不敢直視的罪證——在那場約會廢墟中,她背叛了職守、背叛了哥哥才換來的黑色纖維。
她將載玻片取出,就著強光,與背心上的缺口進行視覺重疊。那種因為強力勾拽、在極短時間內承受巨大拉力才產生的,極其罕見的**「螺旋狀扭曲」**,在光線下顯得無比清晰。
兩者的纖維走向、斷裂點的物理特徵,在她的職業邏輯裡達到了百分之百的吻合。
這不是巧合。這是鐵證。
「妳在幹什麼?」
一道如冰窖般寒冷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宋語湘嚇得全身一僵,手中的背心與載玻片差點滑落。
江彥珩大步跨進門,看見宋語湘手裡的背心,他那雙原本裝滿溫柔的眼眸裡,先是閃過一抹被識破後的驚慌與狼狽,但僅僅半秒,那抹驚慌就迅速轉化為火山噴發般的暴怒。
「砰!」的一聲。
江彥珩猛地將手中的冰飲摔在地上,甜膩的褐色液體與碎冰濺了一地,像是某種污穢的祭品。
他劈手奪過那件背心,眼眶因為憤怒而瞬間充血,對著宋語湘嘶吼:
「宋語湘,妳現在是在研究我的衣服嗎?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妳是我的女朋友,還是隨時準備要把我銬起來的警察?
妳翻我的舊衣服,是不是在妳眼裡,我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是犯罪的線索?妳是不是覺得我連呼吸都在說謊?」
「我只是……習慣性地看到了特徵……」
宋語湘臉色慘白,她試圖解釋,但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習慣性?哈!」
江彥珩自嘲地大笑,笑聲在狹小的宿舍裡回盪,顯得格外偏執。
「妳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愛?還是我只是妳顯微鏡下的一個樣本?一個讓妳展現職業技能的工具?」
他猛地轉身,抓起桌上的書本全數掃落。
「妳給我聽好!妳以後要是再把我當證據在搜、妳哥哥要是再把我當作犯人在審核,我們就分開好了!我江彥珩窮歸窮,但我也是有尊嚴的!我沒有窮到要被你們這些有錢有權、高高在上的宋家人看不起!」
「分開」這兩個字,如同一枚重磅炸彈,在宋語湘的腦海中炸開。
看著江彥珩這副「被權勢欺壓」而憤恨不平、甚至不惜自毀的模樣,宋語湘心中的最後一道理智防線瞬間崩解了。
「對不起……彥珩,對不起。」
宋語湘幾乎是膝蓋一軟,在濺了一地的冰水漬中跪坐在地毯上,死死抱住江彥珩的腿。她哭得全身顫抖,聲音支離破碎。
「我不看了……我再也不看了……我不是看不起你,我真的只是……只是太習慣那些工作了。求你,求你別走……」
她仰起臉,淚水模糊了視線,語氣卑微到了極致。
「你是我的命啊,我怎麼可能把你當犯人?只要你別提分開,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求求你……」
這一刻,她親手閹割了自己身為痕檢官的所有本能。
江彥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在勘驗現場冷靜如霜、連死人骨頭都不怕的女人,此刻為了他,竟然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孩子一樣,卑微地跪在塵埃裡。
他眼中的暴戾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冷靜。
但,就在他準備伸手扶起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尖突然傳來一陣莫名的、尖銳的抽痛。
那是他計畫之外的情緒。看著她哭得紅腫的雙眼,看著她為了掩蓋他的罪行,不惜背叛自己的信仰,江彥珩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心慌。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非常有成就感,畢竟他成功地「折斷」了這把宋家最鋒利的刀。可為什麼,看到她這副模樣,他竟然想把那些算計好的狠話通通吞回去?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利用。但在這悶熱的宿舍裡,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女人的動搖,已經超出了掌控。他壓下那抹不安,緩緩蹲下身,將語湘用力摟進懷裡。
「湘湘,對不起,是我太衝動了。」
他的語氣轉為輕柔如絲,帶著一種極致的誘惑。
「我只是太愛妳,也太在乎這份尊嚴了。只要妳不再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我,我什麼都願意為妳做。我們說好了,以後再也不提這些,好嗎?」
宋語湘縮在他的懷裡,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覺得那是這世界上最安全的避風港。
她在那片黑暗中,手顫抖著,慢慢地將那枚夾著載玻片的皮夾,收進了口袋最深處。
既然這根纖維會毀掉他們的愛,那她就當它不存在。
她緊緊回抱著江彥珩,卻沒看見江彥珩下巴抵在她肩頭時,那雙深邃眼眸中閃過的一絲掙扎與痛苦。他成功地讓她變成了一個瞎子,卻沒想到,在親手弄瞎她的過程中,他自己也快要看不清回頭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