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子,來到紅磚小鎮的旅人很多。
他們總喜歡問我同一個問題:
「栗栗,怎樣才算豐盛呢?」
有些人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像是在等我告訴他一條變厲害的路。
有些人問這句話的時候,卻已經很累了,
像是一路抱了太多東西,
抱到連自己都快看不見了。
一開始,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帶著他們去看倉庫、看街道、
看窗台上曬著的果實,
也看傍晚時一盞一盞慢慢亮起來的小燈。
我問他們:
「你們覺得,這樣就叫豐盛嗎?」
有些人說,果子很多,就是豐盛。
有些人說,房子很多,就是豐盛。
也有些人說,如果每天都能換到很多很多喜歡的東西,那一定就是豐盛。
我聽完,只是晃了晃尾巴,慢慢地說:
「豐盛不是越多越好呀。」
「要是你的口袋裡裝了太多不適合自己的東西,
走起路來只會越來越重。
要是桌上擺了太多自己根本用不到的東西,
房間看起來熱鬧,可是也很擠很亂。
那麼你的心裡也不一定快樂。」
真正的豐盛,
從來不是什麼都拼命往自己懷裡收。
而是你知道什麼對你來說是珍貴的,
也知道哪些東西就算擁有很多,
也填不滿你心裡真正空的地方。
於是有旅人問我:
「可是,如果東西很少,那不是更慘嗎?」
我笑了笑,然後回答他:
「是啊,所以,真正的豐盛,
最重要的一件事反而是:
知道什麼是”少得匱乏”、什麼是”多得太重了”。」
旅人聽完之後,他們面面相覷。
都愣住了好一會兒。
「但是,我要怎麼知道,什麼是多、什麼是少啊?」
「對啊!大家都說要預備、要一桶金、至少要有房有車、還要什麼年薪一百萬這樣才算正常。」
「可是,那也太難了吧?」
「不會啊,我覺得很簡單!就是累了點。」
「你運氣好、能力好,當然說簡單!」
我坐在紅磚牆邊,
看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爭了起來。
有的人覺得,
只要還沒擁有到某個程度,
就沒有資格說自己豐盛。
有的人卻覺得,
只要能撐得下去、能一直往前衝,
再累一點也沒有關係。
我沒有立刻打斷他們。
等到聲音慢慢小下來之後,
我才抱著尾巴,輕輕地說:
「豐盛不是沒有標準。
只是那個標準,不一定能直接拿別人的來用。」
他們安靜了下來。
我便繼續說:
「對有些人來說,
有一間能安心睡覺的小房間,
就已經很豐盛。
對有些人來說,
口袋裡有足夠過日子的錢,
身邊也還有能說真心話的人,
就已經很豐盛。
可是也有些人,
明明已經有很多東西了,
心裡卻還是很慌、很怕、很空。
那就表示——
他真正缺的,也許根本不是更多。」
有個旅人皺著眉問我:
「所以,豐盛其實是感覺嗎?」
我搖搖頭。
「不只是感覺。
因為有些人明明已經快撐不住了,
還會硬說自己很好。
所以豐盛也不能只看心情。」
我拿起桌上的一顆果子,放進他手裡。
「豐盛比較像是——
你手上有沒有足夠的東西,
能讓你活得安穩;
你心裡有沒有足夠的空間,
能讓你不被那些東西壓垮。」
「少得匱乏的人,
常常連喘口氣都不敢。
他會一直擔心不夠,
怕今天有、明天沒有,
怕一鬆手,生活就會塌下來。
可是多得太重的人,
也不一定比較快樂。
因為他每天都要扛、都要守、都要證明,
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一切,
證明自己不能停,
證明自己不能輸。
到了最後,
他擁有很多,
卻也被很多東西壓得快看不見自己。」
風從小鎮街口吹過來,
把窗台上曬著的果實輕輕晃了一下。
我抬頭看著那些一串一串的果子,
慢慢地說:
「所以啊,
豐盛從來不是一個普世的數字。
不是每個人都非得活成一樣,
才叫過得好。
真正要看的,是這些東西落在你身上之後,
你是變得更安穩了,
還是變得更緊、更空、更容易消失了。」
「能接住你的,才算豐盛。
會把你壓垮的,再多也不一定是好事。」
那天後來,
那些旅人沒有再繼續爭下去。
他們只是站在小鎮的黃昏裡,
看著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
好像終於有一點明白:
原來豐盛,
不是非得變成別人眼中很厲害的樣子。
而是你擁有的那些東西,
真的能讓你活下去、站得穩、也還留得住自己。
不然的話,
再多,
也只是很熱鬧的負重而已。
——栗栗的小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