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三位隊員
陳老師到的時候,倉庫裡已經很熱鬧了。
蘇品妍和張雅婷蹲在地上,把一張大紙鋪開,上面畫著空間配置的草圖,兩個人用手指比劃著什麼,低聲討論。
柏宇和李冠霖站在電路箱旁邊,手上拿著手電筒,說著她聽不太懂的技術語言。
蔡承翰坐在一個折疊椅上,筆電打開,臉上是那種在算數字的表情。
陳映彤在各個角落拍照,說她要記錄「空間改造前的樣子」。
吳承恩靠在牆上,耳機掛在脖子上,看著天花板,偶爾在手機上畫什麼。
方誌遠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疊資料,正在翻看。
心語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安養院的方向,沒有說話。
雨柔最先看見她,說:「老師來了。」
倉庫裡的聲音慢慢停下來,十二個人陸續看向門口。
陳老師站在鐵門外,看著眼前這個空間 —— 斑駁的外牆,地上還有灰塵,窗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有那十二個人各自停下手邊的事,看著她的眼睛。
她走進去。
---
「我先自我介紹,」她說,「我是社工系的老師,我姓陳。」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是社工系的,也不是我的學生,」她說,「所以我不是來當老師的。我是來—— 」她停了一下,「參加會議的。」
蔡承翰說:「老師,你有沒有帶預算?」 「沒有,」陳老師說,「但我帶了一個名字。」
倉庫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們的 AI 常駐人物,」她說,「我想好了一個名字。」
予晴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到她面前。「什麼名字?」 陳老師從包包裡拿出那個小本子,翻到她在辦公室寫的那一頁,把本子遞給予晴。
予晴低下頭,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本子傳給旁邊的人,一個傳一個,每個人低下頭看,然後抬起頭,表情各自不同。 最後本子傳到思遠手上。
思遠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一下。
「德生,」她說,「吳德旺的『德』,然後是『生』。」
她抬起頭看陳老師。
「新生,」她說,「一種活過的方式,在新的形態裡重新存在。」 陳老師點了點頭。「我想的是這個意思。」
「但『生』在古漢語裡還有另外一個意思,」思遠說,「生生不息 —— 不是一次的新生,而是不斷地延續下去。」
倉庫裡安靜了一下。
「所以他叫德生,」予晴說,「不是因為我們設計了他,而是因為這個名字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她停了一下,然後說:「暱稱不用我們決定。讓與德生接觸的人自己來。」
---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十二個人加上陳老師,在空倉庫裡開了這個計畫成立以來最完整的一次會議。
蘇品妍和張雅婷展示了空間配置的最新草圖 —— 入口的故事牆、三個隔間、中間的咖啡吧台,以及她們新加的一個細節:
每個隔間的入口,都有一盞小燈,燈亮的時候表示這個故事正在播放,燈暗的時候表示這個位置還在等待一個故事。
「等待的位置,」心語說,「比已經有故事的位置,更讓人想停下來。」
柏宇和李冠霖報告了電路的狀況 —— 需要重新拉線,但基礎是好的,比他們預期的好處理。 蔡承翰把裝修預算的試算表投影在牆上,說了幾個數字,然後說:「思遠,你們家族那邊—— 」 「我去談,」思遠說,「不是問題。」
陳映彤說她已經開始建立這個空間的影像檔案,從改造前到改造後,每一個階段都記錄下來。「這本身也是一種故事,」她說,「一個空間從廢棄到被需要的故事。」 方誌遠說他整理了幾個歷史上「空間承載記憶」的案例 —— 從中國的祠堂到日本的寺廟,從台灣的老街到歐洲的博物館,每一個都有它讓故事留下來的方式。 吳承恩說他已經開始做德生的視覺設計 —— 不是一個臉,而是一種存在的方式。「他不需要長什麼樣子,」他說,「他需要讓人感覺到他在。」
陳老師坐在折疊椅上,聽著這些,沒有打斷任何人。
她做了二十年社工,開過很多會 —— 個案討論會、資源連結會、跨機構協調會。 但這種會議,她沒有開過。 不是因為議題特別,而是因為這十三個人 —— 十二個學生加上她 —— 每個人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都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不是急迫,不是焦慮,而是一種她只在少數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確定這件事值得做的那種篤定。
---
會議結束,大家陸續離開。 倉庫裡最後剩下陳老師和予晴。 予晴在收拾桌上的資料,陳老師站在空間中間,看著那些漏進來的光。
「老師,」予晴說,「你覺得我們做得到嗎?」 陳老師想了一下。
「我做社工二十年,」她說,「有一件事我確定 —— 不是所有值得做的事都能做成。但如果你問我這件事值不值得做,我的答案是值得。」 她轉過來看予晴。
「至於做不做得到,」她說,「盡人事,聽天命。」 予晴聽見這六個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老師,」她說,「你知道這六個字對我們來說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陳老師說,「但聽起來你們已經想清楚了。」 「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予晴說。
她把最後一份資料放進包包,拉上拉鍊,看了一眼那個還空著的倉庫。
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出去,鐵門關上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