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很排斥憤怒。總是習慣要去「轉化」憤怒、轉念。反正就是不太好的負面情緒。也期許自己能夠超越憤怒,成為像佛陀等成道者一樣的人類。
過去我是真的曾經透過轉念,嘗試療癒父母、家人、朋友們在成長過程中,帶給我各種傷害的感受。我會告訴自己,站在對方的角度想事情。「他可能不是要故意傷害我的。」去理解對方的狀態與背景,讓自己慢慢消化那些受傷的感覺。也真的在某一段時間,真的走出來了,還變得非常正向陽光。於是我就更加認定改變自己看待事情的想法是對的。會感覺到受傷,肯定是自己內在有個傷口。別人只不過是碰觸到這個傷口罷了。相信這些說法大家都不陌生,甚至也認同吧。
但在感情裡面,我卻依舊傷得體無完膚。Something wrong.我不想再讓自己受這麼多傷了。好像哪裡錯了,我卻搞不太清楚。不是要去體諒伴侶、包容伴侶嗎?為什麼到最後,我只是變得抑鬱、易怒、內在掙扎更強烈、甚至自我也分裂成無數個碎片了?
(寫到這裡時,感覺自己又進入模糊當中。我試圖在這裡去釐清。就會卡在當時的困境裡面。)
在我創作舞蹈與演出後,我開始信任自己的感覺,包含與人相處中那些不舒服的片刻情緒。我第一次真的不帶任何偏見去聽、去完整接納這個情緒,以及情緒背後想要說的話。人生第一次與憤怒坐下來面對面。
「如果這些想法與情緒說的是真的呢?」「會不會其實一直都是對的?」「會不會根本沒有錯?」「這就是感覺啊,感覺哪裡有對錯?」
當我真的這樣做時,我才第一次看見那些不舒服與厭惡、憤怒的地方就是我的「邊界」。
我以前聽說過界線,但總是一種頭腦上的理解。無法進入生活中,體會界線如何運作。要嘛就像是一種預先的判斷,但也經常會變成僵硬的表象規則。從來不知道這件事情如何拿捏分寸。尤其對我這樣「高開放與低分化」(註)的人格特質來說,我可以接受的範圍真的太寬了,不到系統崩潰的一刻,無法發現自己已經承受不了。而現在的不舒服、厭惡感、憤怒,其實是系統崩潰後的身心敏感現象。稍微有一點點,就能察覺到不舒服。但我的習慣上還是會想要透過轉念改變憤怒的情緒與消滅負面的想法。
我看見了。這就是我的邊界。所有的憤怒、厭惡、不舒服,都是在指出我的邊界在這裡。我當下恨不得拍照留念。太驚人的發現了。
我想像我就站在這個邊界上說話。「這裡是我的邊界,所以,哪些事情,或是別人怎麼對待我,其實我是不能接受的?」人在憤怒時,往往頭腦會冒出很多想法。都是他如何如何,所以我很不舒服。我仔細聽得更深一些。那個如何如何裡面,更本質上來說,是什麼讓我感覺不舒服。以及,當我站在這個邊界上,回頭看向自己時,我提問「那什麼才是讓我感覺舒服的?」「那我真正適合的是什麼?」「我有什麼樣的特質?」
透過這樣的定位與提問,關於我是什麼樣的人,需要什麼,如何改變相處方式,就看得更清晰了。
舉例來說,我發現我在跟朋友對話時,如果朋友一直滔滔不絕講自己的事情,而這內容與我無關時,我會感覺非常痛苦。這不是有來有往像打乒乓球的聊天。而是單向輸出,以及單向接收。如果我開始無法注意對方的內容,也沒有想法要回應,卻要勉強自己專注聽對方說話時,我就會一方面要保持禮貌,一方面我會一直看時間,聽對方說話的節奏縫隙,想要找個句點結束話題。如果對方沒有說話自帶句點,我就會焦躁不安,不知道何時可以切斷。好像對我而言,中途打斷別人說話,是很沒有禮貌的事情。
我一開始沒有怪罪對方,我只是努力練習找到句號,努力練習提出自己的需求。我把我感覺不舒服的部分當成是我需要去調整那個固守禮貌的自我。我認為是我太重視禮貌,而不太敢打斷對方。我首先觀察我開始聽不下去的時機點到底在哪裡,並發現當我開始想著現在是幾點時,就是代表我已經到臨界點了。而在這個當下,本身就是一個可以停下來的訊號,不一定要等到對方講到一個段落才結束。
在我更加擁抱與信任自己的感覺之後,我站在這個邊界上,不只看見自己無法專注聽,也看見自己根本就沒有想要這樣的對話發生。沒有主軸。只是單方面輸出和閒聊。
我是非常需要聚焦的人。有些人說話只是為了吐出東西。是一種清理的行為。這本身無法聚焦,就是講到哪裡,就說到哪裡。內容還可以跳來跳去、沒有連貫性。我常常會覺得話題怎麼跑掉了,還要費力拉回來,畢竟某個主題還沒談完。這樣的聊天讓我非常疲憊。更別提我原本就是很難專注聽別人發散式的說話。在這樣的對談裡,我只是聽眾,沒有參與感。
我一開始當然會先怪一下對方,為什麼講話跳來跳去,為什麼沒有句點,為什麼都要單向輸出一些與我無關的事情。不過,改變別人,是不可能的任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樣子與特性。我唯一需要的,就是辨識出我的需求,從根本上解決掉一直發生與累積的不舒服。我站在這個邊界上,停止向外看,轉身看向自己。
我試著在這個邊界上,描繪我的特質,以及我的需求,或是適合我的方式會是什麼。我在聽力上是相對弱勢的。但視覺是我的強勢能力。也就是雖然我無法聽,但看是可以的。我從以前就常遇到有些學生朋友們會傳有關他們自身狀況的長文訊息給我。我很謝謝他們願意跟我分享,但我也告訴他們,我不一定會回,往往是有感覺才會有回覆。我看訊息很快,但是有時候當下不會有感覺,也不一定會有想要回應什麼,及早告知對方,除了為自己爭取到更多時間彈性,不會被釘在原處動彈不得,也能減少對方的期待與誤會。大大增加了自主性。
從憤怒的情緒,看見這就是邊界,再從邊界回頭看自己的特質,再從自己的特質找到相應的方法,我稱之為「對焦」。不斷對焦身心感受與特質,直到內在感受與外在環境一致,沒有某一部分的自我正在忍耐與壓抑,每個自我需求的聲音都能被聽見,才能真正活出和諧的人生。這是過去習慣壓抑憤怒與忍耐的我所看不見的嶄新道路。甚至,如此才能擺脫受害者的心態,更積極主動「對焦」,創造自己想要的生活。
註:請參考前一篇「牛排主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