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漸意識到,人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種「淫窺」的慾望。
我逐漸意識到,人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種「淫窺」的慾望。
這種慾望真正令人著迷的地方,並不在於「看見了什麼」,真正讓人上癮的是,不想讓對方知道我正在看著他。對方在明處,而我卻在暗處,像個導演一樣觀看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於是我學會透過各種媒介,讓自己退到一個暗處,保留一個只屬於觀看者的位置,一個不用回應、不必承擔互動後果的觀看位置。監視器,正是發揮這種作用的物件。
也正是在這裡,觀看開始發生質變。
觀看是身體的介入
在沒有任何技術介入的狀態下,人類的觀看必然是具身的。
只要眼睛所到之處,身體就無法缺席,感官也會開啟。當我看到對方,同時也會聞到對方的氣味、聽見聲音的遠近、感受到彼此的距離與身高落差。當然,肢體上的碰觸也是必然會發生的互動。
觀看不只是視覺上的涉入,只要觀看發生,就會進入身體感官同步啟動的狀態。正因如此,觀看本身就會立刻召喚出人際交流的禮儀腳本:誰先開口、是否靠近、是否被回看、是否需要解釋自己的凝視。
當你的手伸向我時,我是否也興然和你握手;當我手心向外,堅定地擺在你面前,你是否意識到該停下手邊的動作。又或者,當我和你四目相交的時候,你是移開視線,彷若做了虧心事,還是笑臉迎人,就像看見老朋友。
在這種觀看裡,真實從來不是純粹的,而是一種高度摩擦的狀態,一種必須承擔關係後果的現身。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會直覺地認為:
凡是經過媒介的觀看,都是一種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
電話、視訊、影像,都被理解為低畫質的交流,是關係被迫「降級」的形式。真實,似乎永遠屬於面對面的、同步的、身體共在的時刻,當我凝視的對象和我共處同個時空,那才是真正高畫質的深度交流。
電話、視訊、影像,都被理解為低畫質的交流,是關係被迫「降級」的形式。
沒有身體的觀看
但監視器的出現,卻悄悄扭轉了這一套價值判準。
監視器讓觀看第一次得以被抽離身體。觀看不再需要站在那裡,不再需要被看見,也不再需要進入任何互動腳本。觀看被「純粹化」成一個單一行為:
只有視線,沒有回應
但諷刺的是,正是這種去除身體、去除互動的觀看,反而開始被我們判定為「更真實」的呈現。因為鏡頭下的那個人,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他或她沒有因為任何視線而調整自己,沒有進入任何社交姿態。
此時,對方所呈現的,是一個沒有被互動框架的狀態。
我有時會透過家中的監視器偷看家裡的狗在做什麼。
這件事本身非常弔詭,因為我們明明就在同一個空間裡,只要打開門,我就能看到他。但我有時仍然選擇躲在鏡頭後方,因為我想看的,並不是他「看到我之後的樣子」,相反地,而是他在不知道我在他身旁的狀態。
正是這種去除身體、去除互動的觀看,反而開始被我們判定為「更真實」的呈現。
我知道,只要我現身,我家的狗就會立刻切換成另一個版本:
親近、討好、黏人
搖尾巴、張口笑
那是為了我而存在的樣子。但我透過監視器看到的他,是一個不為我而活的存在,坐在地上發呆、看著窗外放空。這兩個版本之間的落差,構成了一種強烈、甚至會讓人上癮的吸引力。
彷彿,我窺探到了「更真實的」他。
被強加的不自然感
直到後來的一次家教經驗,我才真正意識到,這種觀看是一種會實質改寫他人行為腳本的權力。
我和學生在飯桌上課,客廳暫時成為我們的教室。學生的媽媽則待在自己的房間。長達數個月的時間裡,我們形成了一種穩定的節奏:上課時,媽媽回房,孩子來客廳,我們在一個看似平等、封閉的小空間裡互動。
直到有一次中堂下課,媽媽拉著我到一旁小聲跟我說,她其實透過客廳的監視器,在手機上看到,兒子在上課過程好像沒有太專心聽我說話,都在摳自己的指甲或是拉自己的褲管。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一個觀看的天平被打破了。
我原本以為,「我 —學生 —媽媽」三人之間的位置是清楚而對等的:我在教學,學生在上課,媽媽不在場。但當她坦言,自己其實一直透過監視器觀看上課狀況時,我才發現,這個空間裡從來就不只有兩個人。飯桌前那一顆小如鬧鐘的監視器,背後原來一直有個人以不在場的方式參與著課程。
更重要的是,我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
我和學生在飯桌上課,客廳暫時成為我們的教室。
從那之後,每一次踏進他們家,我都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自然。
「媽媽該不會正在監視器後看著吧?」
但其實,不是因為監視器真的在運作,學生的媽媽也不用如實告知我,而是因為「被觀看的可能性」已經深植在我腦中,介入我的行為。我開始變得拘謹、保守,說話更小心,互動更謹慎。
我不再只是對著學生教學,還同時對著一個看不見的視線調整自己。
然而,諷刺的是,學生的媽媽其實只要打開房門,就能直接看到上課的狀況,完全不需要透過監視器。但正是這個「不必現身就能觀看」的選項,徹底改變了關係的結構。
不能被揭露的觀看
我逐漸明白,那些被我們稱為「更真實」的監看,其實本質極其脆弱。這種淫窺只能成立於一個前提之下:
觀看不能被揭露
偷窺狂所追求的視覺高潮,正是那種對方不知道自己正被看著時,自然流露出的「純真」狀態。任何在鏡頭前的搔首弄姿,眼神略帶嫵媚地直勾勾看著畫面,對偷窺狂來說,不過是「過度設計」的矯揉造作。
監視器的誕生,滿足了偷窺的嚮往和慾望。
監視器的誕生,滿足了偷窺的嚮往和慾望。
但只要鏡頭下的那個人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看,那個被珍視的「未被污染的狀態」就立刻消失。觀者會瞬間掉入羞愧之中,而被窺探的人的情緒也會被拉高,譴責、辱罵、責備隨之而來。
觀看的結構,被強行拉回到同一個倫理平面。
這讓我想到偷窺時被人從背後輕拍肩膀的瞬間。那一刻的驚嚇與愧疚,不是因為行為突然變得不道德,而是因為我突然從「唯一的觀看者」的安全堡壘,掉回「會被觀看的人」的審判地位。
在那一刻,所有被監視器暫時移除的東西,都一次回來了:身體、他人的視線、權力的對等,以及觀看必須付出的代價。監視器讓我們誤以為:只要把身體抽身而去,我們就能接近一個更真實的世界。
但那個真實,其實只是由不對等撐起來的幻象。一旦視線被回收、被反射,就立刻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