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何在路上?——《MeToo在路上》出版故事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文:郭宇欣/本書作者

文字發聲之路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懊惱自己不是典型的議題倡議者,不擅長經營社群與運用資源,沒有敏銳的政治判斷,站上講台也沒什麼氣勢。但我也漸漸接受,文字、研究與報導才是我習慣的方式,每一篇文章就像是一個又一個路標,領我在議題地圖上持續探勘。

多年前初步接觸教會性騷擾議題時,為了描繪現狀,我匿名採訪了十位受害者,於2018年9、10月號校園雜誌撰寫報導《這地裡的哀聲》。在訪談的過程中,我發現即使性騷擾事件發生在不同的教會,但教會卻往往採取相似的處理方式:息事寧人、讓受害者噤聲。為了更進一步探究教會傾向包庇加害者的結構性因素,我申請研究所進修,後來訪談十九位當事者並完成論文《神聖的背叛:基督教會性暴力事件處理之建制民族誌研究》。

在口試當天,口委之一黃囇莉教授提出一個重要問題,從論文呈現的情況來看,基督教會似乎完全沒有任何性騷擾防治措施,以至於現狀非常糟糕;然而她知道教會其實有一些關注性騷擾防治的團體,自己也曾經受邀進行防治宣導,難道這些組織與行動都沒有發揮作用嗎?

那些在教會推動性騷擾防治的人們

囇莉老師的回饋,不僅幫助我補上研究論文的缺口,也讓我開始醞釀下一個報導計畫。一年後,我採訪四位過去或現在曾投身教會性騷擾防治單位的台、港牧長同工,分別是:曾參與教會人權促進聯盟的信義神學院退休老師謝娜敏、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前七星中會性別公義部部長曾昭瑞牧師、香港協進會性別公義小組幹事曹曉彤姐妹、天主教兒少保護暨專業倫理辦公室主任李驊神父。

這幾位都是教會性騷擾防治的倡議者,我非常感恩他們願意分享自身的寶貴經驗與血淚歷程,讓教會「房間裡的大象」逐漸現身,例如在教會處理內部性別事件時,緊密親近又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讓處理者很難真的做到利益迴避,並會遇到「公義」與「慈愛」教義的張力;受到「以和為貴」文化的影響,華人教會也難以執行「懲戒」相關機制;即使有防治單位與政策,首先需要說服的往往是神職人員,而地方堂會也未必敢真的使用或求助於這些防治資源。更令人震驚的是,有些看似支持性騷擾防治的牧者,本身竟然也是行為人⋯⋯。

這些已經在性騷擾防治路上、挫折遠多於成功的經驗,一方面讓我心驚不已,即使在已有防治單位的信仰群體中,問題仍難以回應;那麼在沒有防治機制的信仰群體裡,情況是否更嚴重?另一方面,我卻也由衷感恩,上主在幽暗邊緣之處興起的點點星光,使受傷者的哀聲並未全然煙滅。

全新手編輯團,召喚更多的“ME”一起在路上!

這份數萬字的訪談報導,原本只計畫以電子形式出版。然而完稿後,編輯琬蓉與當時的葡萄紙同工建宏、淑芬都覺得這些內容很重要,可以試試紙書出版。這是葡萄紙文化成立後第一次從頭開始、獨立製作的一本實體書,對我們每個人而言,都是全新的嘗試:我第一次單獨擔任書籍作者;過去合作多次、編輯專業俐落的琬蓉則是第一次擔綱書籍責任編輯;而美編欣宜不僅是首次嘗試書籍設計,連設計軟體也是從零開始自學。最難得的是,我們都很認同這個議題的重要性,編書對我們來說,更像是倡議的歷程。感謝琬蓉精細校訂我的文字,欣宜的設計完整呈現我的感受。為了更好的表達書末附錄的內容,琬蓉和欣宜花費時間搜尋確認政府網站資料,甚至笑說她們可能已經成為全台灣最熟悉性騷擾防治流程的人了!

歷經改稿、校對、書名討論、讀者定位、挑選照片(感謝受訪者們的包容)⋯⋯這本書的輪廓漸漸清晰。我們設計書名時,用「MeToo」來翻轉「#MeToo」,希望教會性別公義的推動不只依賴受害者站出來,而是需要更多弟兄姊妹參與,一起「在路上」。(書名剛確定不久,前總統蔡英文就發布《在路上》影片,實屬巧合)。在美術設計方面,欣宜以「水」(淚水)、「跑步人影」為意象,從封面到內頁都展現獨特又溫柔的設計與氛圍,使讀者更容易進入沈重的議題並穿梭在這些故事中。

特別的是,在編輯過程中,我同時開啟了另一個專案,與中華基督教福音協進會#westand團隊合作進行教會性騷擾防治匿名調查,於是,本書的書腰也用來宣傳調查問卷,使這本書的出版本身也成為倡議行動的一部分。

感謝,以及在我們心裡的那群人

《MeToo在路上—那些在教會推動性騷擾防治的人們》於2024年初出版,在2026年3月二刷之際,再次誠摯感謝四位受訪者以及優秀的編輯團隊;感謝中華福音協進會秘書長夏昊霝牧師與國家人權委員會紀惠容委員惠賜推薦序;感謝諸多推薦者的支持與推廣;感謝兩年來許多讀者們的閱讀與回饋。感謝我的碩論指導教授、也是啟發我性騷擾議題研究的羅燦瑛老師;感謝過去、現在、未來致力於教會性騷擾防治的牧長同工與弟兄姊妹,這本書也是你們的故事!

此外,在討論讀者定位時,我們心中有一群重要的讀者:那些年輕時曾經深深信任、委身在教會群體或基督教機構團契的信徒。當教會發生性騷擾事件時,他們不只看見傷害,也親身經歷了教會處理過程中的荒謬與失望。

我知道,也認識這樣的一群人。

我盼望這本書能延續當年的那份心情,使受傷者不被遺忘。

小彩蛋:尋找大象

《MeToo在路上—那些在教會推動性騷擾防治的人們》的英文書名是 "The Elephant in the Church”,在編輯的時候,我請欣宜在這本書裡設計一隻「大象」,並刻意不告訴我在哪裡,我想自己去找。我也邀請每一位讀者,在閱讀時一起來尋找大象,不只是在這本書裡,也在我們身處的教會之中。

教會內的性騷擾與權力濫用,往往就像那頭「房間裡的大象」,大家隱約看見,卻總是不願真正面對。然而,當教會開始看見、肯認那些長久以來被假裝不存在的「大象」,也許正意味著,我們可以踏上一條不再迴避傷害,而願意一起認罪、面對與修復的路。

在這條路上,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教會性騷擾防治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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