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時讀經】五蓋:佛教的五種修行障礙與對治方法(二)瞋恚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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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貪慾蓋,接著繼續來說說瞋恚蓋。如果貪欲是為了基本生存,那麼瞋恚則算是生存的進階,也就是人際關係間的互動與摩擦。

所謂的瞋恚,白話來講就是憤怒和憎惡。我們還小的時候,或許會氣為什麼想放風箏時沒有風,為什麼想出去玩卻下雨,甚至大罵「老天壞壞」。不過當我們逐漸長大,絕大多數的憤怒和不滿,幾乎都是和他人互動而產生。「他怎麼可以這麼想?」、「為什麼她總是不按我說的去做?」與人交流時,我們總不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並對他人的言行忿忿不平,於是瞋恚就產生了。

瞋恚對人是有害的,但憤怒本身並不是。它是一種很強大的情緒,能幫我們辨識自己的利益是否受損,如果一個人完全不會憤怒、不會在受侵犯時反擊,他將不斷被人跨越底線、剝削價值。

然而我們也不可能每一次都揮舞憤怒來解決事情,人類大多數的互動,是以彼此合作、互相幫助的方式進行,而這也更符合我們的天性。人們會在無利可圖的情況下幫助別人,當我們聽聞這樣的事情,也會覺得十分自然,卻很少聽說有誰會在無利可圖的情況下傷害他人。

也就是說,憤怒只會在我們感覺利益受到侵犯時升起。然而,大腦是善於編造的器官,或者說、我們意識和感受到的一切,其實全是大腦建構出來的。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不同,因為那是由我們腦袋創造出來,獨一無二的作品。也就是說,我所感受到的,和另一人感受到的完全是兩回事。在同一個情境下,兩位當事者都可能覺得:「這人侵犯我的利益,我受到了不公的待遇!」這時候,你說究竟誰對誰錯呢?

最終的客觀結果,終究只能交給法律、社會習慣、當下情境來判斷。但我們內心的狀態,卻可以由自己決定。

如果發生了一件讓你憤怒的事情,你是打算把這件事情氣一整天、一個禮拜、一年,或者整整一輩子呢?

當一件事情明明已經過去了,卻還是讓你持續感到憤恨,不斷反芻每個細節,來回思考許久。這時候你需要檢視的,或許已經不是那個觸發憤怒的情境,而是回頭問問那個憤怒的情緒,它究竟想保護什麼?它希望從什麼樣的情境中守護你的安全?

憤怒會在我們覺得利益被侵犯時啟動,預期受到的傷害越大,憤怒也就越巨大,有時甚至會形成長期且無助的怨恨。那麼,當你氣某個人氣了整整一星期,搞得自己吃不飽睡不好時,這份付出與回報不成比例的憤怒,真正試圖保護的究竟是什麼呢?

如果對方因爽約而讓你大發雷霆,是不是曾經有誰不守約定,讓你因此遭受巨大損失,甚至是強烈的痛苦、悲傷或恐懼?

如果因為他人舉止粗魯,而感到被嚴重冒犯。是不是也曾有人嚴厲指責或者懲罰你,只因你曾做過某些粗魯之舉。而此刻對方的舉動,則勾起了當時的恐懼與羞愧?

那些嚴密監控另一半行蹤的人,多半都有很強烈「會被拋棄」的恐懼。憤怒會帶來當下的行動力,讓我們感覺有力、能夠掌控局面,但它終究是由恐懼、害怕失去所驅動的情緒。面對憤怒,最該思考的並不是「我怎麼能夠生氣」,而是──

「我究竟害怕失去什麼?」

「我為什麼無法容忍事情不如預期?」

那些我拒絕接受的事情,後果真的有我所想的那麼可怕、那麼難以承受嗎?又或者只是碰撞到過去的某份記憶,在腦海中發出巨大回聲,重新勾起當時同樣的恐懼?

面對過當的憤怒,佛家給出的藥方是「慈悲」。慈悲二字大家聽得耳熟能詳,卻常在第一步就弄錯。所謂慈悲,最初的施行對象應該是自己。在他人之前,你首先需要先寬容、接受、原諒自己。

這不是說,你不需要為自已做的任何事情負責。而是因為,你是最了解你自己的人,你應該要比誰都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因憤怒而衝動行事。你之所以那麼說、那麼做,是因為曾經有誰也那樣傷害過你,於是你學會在這樣的情境下應該要反擊、要保護好自己。

在理解並接受自己的憤怒後,我們才有辦法完整承擔──我因為害怕發生什麼事,所以才需要憤怒來保護自己。而我為了保護自己,選擇了指責、歸咎、怨恨這些可能傷害他人的手段。理解完這一串完整的因果鍊,看見自己的傷痛與害怕後,我們才有可能真正的承擔,才有餘裕也看見你準備或已經揮出拳頭的對象,站在對方立場看到發生了什麼。

對別人慈悲,與對自己慈悲,實際上就是同一回事。唯一的差別是,你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麼,但不明白別人曾經歷過什麼,於是對方的行為在你看來莫名其妙、無法接受。然而,很少有什麼事情是真正「莫名其妙」的,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別人做事說話,必定有其緣由,一個人從小經歷過什麼,到他前一分鐘經歷過什麼,就對方看來那些歷歷在目的事情,對我來說卻是一無所知,於是我認為:「這人真是不可理喻!」

但慈悲另一個好處,就在於它是一體兩面的。如果我對自己慈悲,不再說:「我怎麼能生氣/怎麼能那麼說/那麼做」,而是漸漸會去思考:「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當我們開始對自己做到這點時,會自然而然也對別人做一樣的事情。

覺察這種能力更像個窗戶,而不是濾鏡。當它打開以後,你就會看到窗外所有景象,而沒辦法選擇我只要看紅色的、不看綠色的。當我們真正看到自己,也才能夠真正看到他人。反之,當你總是看不見他人的難處,無法體諒別人的苦與悲,很大程度上,你很可能也屏蔽了某部分的自己,不去看、不去聽。

然而那些不想面對、不想處理的部分,卻又是你絕大多數不快樂的源頭。就好像一個髒汙發霉角落,選擇不去打掃,反而用一塊黑布罩住,最後卻抱怨怎麼滿屋子都是蟑螂和老鼠。

盼人欣悅喜樂謂之慈,望人遠離痛苦謂之悲。去施行慈悲吧,首先就從自己開始。因為你是你自己通往世界的起點,內在的一切,都是透過這個「你」投映到外界的。讓自己沐浴在慈悲、寬容、接納之中,我們才能把同樣的光芒打向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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