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楊小逸、洪翊芳、張文珈
撰稿:楊小逸、洪翊芳、張文珈、余芬妮
文字整理:洪翊芳、張文珈
攝影:余芬妮
《水火山》的起點,來自一段日常的觀看:在醫院對面的咖啡店裡,朱建安反覆看見禮儀車進出、家屬與禮儀師的互動,也由此開啟他對「殯儀」現場的好奇。隨著進入殯儀館、觀察其運作與人際關係,他逐漸意識到,某些最關鍵的經驗——尤其是那些無人處理後事的孩童——既難以被影像直接捕捉,也無法在既有的「紀錄」或「劇情」框架中被充分表達。《水火山》因此長出了無法以單一形式定義的模樣:一方面以現實為基底,另一方面則透過演員、舞蹈與數位建模,試圖為那些不可見、不可拍攝的存在開啟另一種想像的空間。
在這次訪談中,朱建安回顧他如何在田野經驗、影像倫理與形式實驗之間,發展出一種介於紀實與虛構之間的創作方法。

(圖/導演朱建安;余芬妮攝影)
Q:在拍攝《水火山》前,您曾進入殯儀館進行長時間田調。請您如何進入這個場域,並與禮儀師建立關係?
朱建安(以下簡稱朱):我研究所畢業剛回台灣時,還在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早上就到家裡樓下的咖啡店,看書、看電影。坐在窗邊,對面剛好是國泰醫院,我時常看到「台灣仁本」公司的禮儀車出入、禮儀師拿著家屬遺照或骨灰罈和家屬互動。
根據之前的創作經驗,我知道自己得先去那個環境待著,再進行創作。我就透過爸爸認識台灣仁本的一位幹部的介紹,開始去雙和醫院的往生室觀察,也認識了那邊的禮儀師。那時,一個禮拜會去兩到三次,在不影響他們工作的情況下,看他們的日常、工作的流程。
Q:從殯儀館出發,《水火山》最終展開成一個關於生死、想像與轉化的影像世界。田調的觀察,如何啟發本片的創作?為何選擇了現在這個故事?
朱:有一次,我在他們冰大體的冰櫃區遇到其中一個禮儀師,他問我:「欸,你知道在上層都冰什麼嗎?」我說不知道,他就說那裡都冰著小孩,有些才出生幾個月,有的已經冰好幾年了。
一般來說,大體送去冰櫃在一個禮拜內會出殯,或許有些家屬的做法不同,但是不會拖那麼久。我問他們會不會有社福單位來處理?但因為怕小孩的爸媽可能還會回來找大體,他們也無法負責,才一直擱在那邊。在一定年限後,這些禮儀師才會用他們的方式處理這些大體。
這觸發了我很多思考,例如,後事處理遵循一定程序,念經、燒紙紮物品,但是這些小孩需要這些嗎?他們有宗教的概念了嗎?對我來說,這些才出生幾個月的小孩是很歸零的狀態,他們對宗教或生命都還來不及有概念,就不在了。
葬儀社幫這些小孩做後事,其實是一件善事,我們為什麼只能用沉重的方式面對?再者,有別於禮儀師有重複的SOP和傳統的文化或商業模式,我覺得小孩是脫離這些規則或體制的。我想探討的情緒、肢體,是現實捕捉不到的。
但當我選擇以所謂「善事」或是歡樂地、正向地看待這件事情,我也不想要過度浪漫化它。我們做了這麼多儀式和繁瑣的程序,說不定最後什麼也沒有;我們燒的那些紙紮物品,也可能是一些火光閃爍就沒有了——這些思考,我也都試著在片中通過影像語言去表現。

(圖/《水火山》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您過去的作品經常結合劇情調度與紀實觀察,《水火山》亦是如此。您如何理解這種方法?為何它對這個題材是必要的?
朱:這種拍攝方式源於我對傳統創作——無論是純紀錄還是純劇情——的不滿足。在紐約念電影時,學校比較注重劇本劇情結構與角色發展,我也深信縝密的編劇能說好一個故事。直到拍攝畢業製作《陀陀》(2022)時,我開始感到不滿足。
那時我把專業演員放進鹿場,他們雖然有實習,但可能兩三天就結束了。觀眾雖沒懷疑真實度,但我心裡卻很過不去——我只是比一般觀眾再多了解一點,甚至很多專業細節是透過網路查詢而來。
後來我帶著DV回鹿場待了很久,開始發現,紀實與虛構之間一樣可以保有美學探討,它不需要被妥協。即便選擇一種比較控制、干預的方式,會讓真實度減弱,但若在那個場域待得夠久,或許就能找到「真實」的平衡。
在《水火山》,這種「真實」又多了層倫理考量。在那樣的場域,生死隨時在發生,我沒有資格在那種哀傷的時刻對著家屬或小孩舉起攝影機——即使,那是最真實的狀態。因此,才會透過「重演」,或者說「控制」的方式來拍攝。
而我選擇了用一個新進的禮儀師來代表我剛到往生室、看待這個場域的觀點。這個觀點有時候是純紀錄做不到的,這也是為什麼,我需要一個所謂的「演員」。
Q:除了主角李鈺婕,其他的出演者皆是禮儀公司的工作人員。請問在指導演員時,與一般劇情片的創作有何不同?《水火山》中的「指導」會如何影響「真實」的呈現?
朱:每一場的應對和執行的方式都會不同。有時為了配合長鏡頭或攝影機,我必須把他們平常在不同空間發生的瑣事,重新集結、濃縮在同一個鏡頭裡。但是他們說的話、做的事,大多是他們平常就會做的,只是配合攝影機再「演」一次,無所謂「到底是不是他們」。不過演員可能會緊張,所以我需要與演員溝通,才能維持他們本身的真實感,並達到我想要的劇情敘事。
演員鈺婕不是禮儀師,但有安排她在拍攝前兩個月待在往生室密集地實習。不過,片中幫小孩換衣和化妝的畫面,都是她第一次做,因為我想捕捉到他第一次接觸這件事的前提下,真正會問出的問題。
除此之外,鈺婕本身是教小朋友跳舞的舞蹈老師,片子裡面的舞蹈是請她編排的。也就是說,我讓她以新員工身分進來感受這個場域,但同時也運用了她真實生命中的職業,讓這個人作為虛構的角色與真實的自己,這兩邊產生有趣的交流和互動。
片中她跟禮儀師跳舞那段,我們也沒有事先排練。那不是禮儀師平常會做的事,而我很想捕捉他們肢體有點尷尬和僵硬,到慢慢被打開的過程。那讓我最感動的時刻是,有次跳完舞,那些禮儀師和鈺婕還有我說,他們很久沒那麼開心了,不管是情緒上還是肢體上。我因為他們開心也感到開心,而這也回應到我想用不同角度看事情這一點。

(圖/《水火山》電影劇照-找來真實的禮儀師演出自己的工作日常;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片子前半部是殯儀館的實景,中後段則加入負片和數位建模的畫面,導演當初是如何構想這個畫面的轉變?
朱:誠如前述,拍完在鹿場的作品之後,我就確定自己是需要田調的——先把自己放進場域去認識人,才會自然地產生創作的原因和連結。《水火山》裡面一些沒辦法以紀實捕捉到的世界,我選擇用建模呈現。由於當代在製作紙紮品也會使用建模技術,藉此做出想燒給親人的東西。那麼,我們是如何建構與往生有關的信念或信仰的呢?做這些紙紮品又是為了往生者還是我們自己?一般葬禮或是大體處理,是建立在一個很「實」的傳統文化跟場域上,不太會有其他想像方式或觀點。這部片就像是我丟出來的疑問,或是我的觀點,選用3D建模,有基於自身純粹的好奇心與探索,也有對現代紙紮製程、紙的材質的探討等等意義。
而比起正片,我們很少好好地看負片的狀況,我覺得那就像冰櫃裡的小孩,他們也彷彿是被遺棄、沒被好好關照。我們團隊的夥伴有個比較浪漫的說法,他覺得那個世界一直都是存在的,只是我們以正常的視角或效果無法看到,而負片就是另一種觀看的方式。

(圖/《水火山》電影劇照-結合3D建模技術,開啟另一種世界的想像;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從上一部《美好生活》(2025)到《水火山》再到下一部作品,您持續關注紙紮與死亡主題,似乎逐漸形成一個持續擴展的創作脈絡。請問您延續這個主題的原因?
朱:我不是那種會把劇本反覆修好再去執行的人,大多是邊拍邊想,所以這幾部片雖然主題相關,但不是刻意規劃的「三部曲」,它們彼此對話卻也各自獨立。比方,我在拍《水火山》時認識了禮儀公司,開始接觸到紙紮工廠,才有了後來的《美好生活》。所以我通常是邊拍邊想這部片要說什麼,進而認識到更多人,也透過這些人對其他主題產生興趣。從「0」到「1」慢慢進入到下一個階段,可能過程會一直變化,但比起為我拍攝的主題/主角發聲,我更像是帶著純粹的好奇,不斷思考如何處理,就這樣繼續創作下去。
編輯:彭湘

(圖/導演朱建安;余芬妮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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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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