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可以變回以前那個想留學就去拼、想要什麼就去爭取、說走就走的李小諭嗎？」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老闆在我30歲那年跟我說的話，那時我剛從一場大病死裡逃生沒兩年，整個人怕東怕西、做事拖延、還在收拾病後的爛攤子，日子耗損而沒有生氣。
這的確不是他以前認識的李小諭。
他認識的，是20歲那年從政大企管休學退學再重考進中山劇藝的叛逆女，帶著豐沛的雪恥心，發神經以「輸贏」的心態去讀書，把三年當六年用：功課很好，拿書卷獎，拿校內外獎學金，超修學分是家常便飯，還讓系上開會同意大三的我去修大四的課——因為我要提早一年畢業。
讀書之外我也當助教、在系辦打工、在餐廳洗碗、玩社團、用政府資源去韓國聯合國青年會議發表論文、去英國愛丁堡藝穗節實習。在台北過了幾年自卑黯淡低頭走路的日子，這次我有夠用力的證明自己，也真心喜歡那種想爭取就會得到的如魚得水的感覺。
大一有一堂表演課，以嚴格出名的老師在劇場的黑膠地板上畫了一條線，放了一個板擦，要我跟另一位同學去「搶」。
我的同學身高170公分，我157公分、42公斤，我們要站在舞台兩端，等待指令，起跑去搶板擦。
「搶」這個字就是我的開關，我眼神盯著板擦，耳朵已經聽見同學們竊竊私語：「果然是20歲的殺氣。」
老師一聲令下，我滿腦子只有板擦的衝出去，搶到的同時，我也把同學撞飛了。全班大笑，老師笑得尤其誇張：「很好！就是要這種企圖心！」
老師讓我們再搶一次，我再三提醒我自己不可以不顧一切，要煞車，但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又把同學撞飛了，老師笑到脹紅臉，岔氣到説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也笑，但更被嚇到，第一次看見自己無形的好勝心、在劇場這個神秘空間裡赤裸現形。
生病之前我都是這樣繃緊自己過日子的，最喜歡的句子是「所謂的不可能，只是還沒有人做到而已」，我要做一件事，不會管前面擋著什麼，硬闖我都要闖過去。
當30歲的自己聽到當年栽培我的老闆語氣裡的失望，真是滿心的厭惡自己呀，怎麼就變得這麼軟弱呢？在人生重重一摔後，我怎麼爬起來的速度這麼慢？
30歲到40歲就是另一段跌跌撞撞但越走越篤定的神奇旅程，現在的我崇尚「隨心所欲之我不要用力」哲學，我討厭死用力了，需要我用力的都不是屬於我的，真正屬於我的，不會讓我緊繃度日。
去年跟著表演藝術團隊出國巡演期間，我沒事就問演出後的舞者需不需要按摩。印茴教我：日常保養舒緩僵硬肌肉就用「舒活」、需要重點排除酸痛快速恢復的就用「靈動」。
我看著舞台上的他們在高強度演出裡如魚得水，下台後各有一套方法迅速恢復身體狀態，隔天又要去台上發光發熱了，真心佩服，也真心感受到那種「待在對的地方、身體自然會告訴你怎麼施展才華」的從容。
現在遇到需要去「搶」的人事物，我完全是一種「你喜歡你拿去」，我才不要費勁搶，費勁就會緊繃，緊繃就不舒活也不靈動。
我只希望自己旁若無人，不因為別人的亮眼勝負而焦慮，柔軟專注的看著想做的事、想走到的地方，用玩耍的心去執行、去靠近，能借力使力更好，一個人拼盡全力做什麼？我現在的企圖心只用在企圖過很爽、企圖不受控。
40歲的這個做著喜歡的工作又好吃好睡的李小諭，想把「舒活」與「靈動」按摩精油送給20歲那個撞飛同學的李小諭與30歲那個責怪自己的李小諭，捏捏她們緊繃的肩膀與僵硬的腿腳，跟她們說沒關係，不要總是硬碰硬，柔軟放鬆才能做出好決定，比如去買台積電跟漁光島的土地～～（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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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的副作用》05／11
11 個在移動、失序與回望中，重新找回重心的練習
✷ 精油夥伴 印茴@ajowansp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