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參加過一些工作坊。那時有一位老師,在分享自己的經驗時,很自然地提到伴侶關係,也談到性的需求,甚至會說到關係裡出現緊張的時候,以及現實生活中必須面對的財務問題。
對我來說,那樣的分享一開始有點不太習慣。我成長的背景比較保守,心裡對「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多少有一些想像。清淨的,無欲的,生活越來越簡單,連牽掛都慢慢放下了。所以當一位老師很自然地談到這些事情時,我心裡有一點點驚訝。不是反感,只是那個原本模糊存在的想像,忽然被碰了一下。
那個被碰到的想像,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每個走上這條路的人,心裡都有一個輪廓。
你心裡有沒有一個「完美老師」的樣子?
不一定是某個具體的人。也許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會被情緒帶著走的,生活裡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的,跟普通人不太一樣的。
如果有,那個輪廓是從哪裡來的?
也許是某本書裡的描述。也許是某個老師給你的印象。也許只是你自己慢慢拼湊出來的——從各種閱讀、各種想像、各種「如果我能到達那個狀態就好了」的念頭裡,一點一點堆出來的。
讓那個問題先放在那裡。
我在這條路上走了許多年。回頭看,發現自己心裡也有過那樣的輪廓。不是一開始就清楚,是慢慢才認出來的。我最初踏上這條路,不是為了變得完美,只是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走著走著,那個方向有時候會偷偷換掉。想搞清楚,變成了想變得更好。想變得更好,變成了想像某個人那樣。
那個換掉的動作很安靜。不是某天忽然決定的,是在各種閱讀和接觸裡,慢慢地、不知不覺地發生的。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走了一段距離了。
我最早接觸這些事情,是從閱讀開始的。當時剛接觸佛書,許多佛書都把佛陀描寫成聖人般的存在,所有人格上的美好都體現在佛陀身上,凡夫人格裡可能有的缺點,佛陀都已超越。
佛陀,就是我自己心裡那個完美老師最早的投影。
再後來,我讀到克里希那穆提的書。一開始完全看不懂。他的語言很直接,但那種直接反而讓人抓不到落腳點。讀了很多頁,好像每一句都懂,又好像一句都沒有真正明白。
過了一段時間,隨著自己在生活中的練習體會,有一天忽然比較能理解他所說的「毫無揀擇的覺知」。那並不是一個技巧,也不像某種修行方法,而比較像是一種觀看自己的方式。當那句話在心裡慢慢站穩之後,我把它當成自己的心法。很多時候,只是記得回來看看自己在做什麼、在想什麼,而不是急著把事情變成某種理想的樣子。
那段時間,我很感謝他。可以說,他是我在這條路上的啟蒙老師。
某一天,我讀到一些關於他的為人爭議。那是一段很複雜的歷史,有不同版本的說法,也牽涉到許多人之間的關係與恩怨。我沒有打算去追究真假。那類事情,往往不是外人能夠釐清的。
但那件事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個很安靜的提醒:也許他不是像我想像中的那麼完美。
原來,我先前已在不知不覺中高推聖境。
那個提醒不是一個強烈的結論,也不是對誰的批評。比較像是在心裡放了一個小小的註記:就算一個人的話對你有幫助,也不必因此把他放在一個過於高的位置。
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肯恩.威爾伯在《萬法簡史》裡說過的一段話。他說,人們常以為聖者或覺悟者是沒有身體欲望的存在,彷彿開悟之後,軀體及其需求便徹底消逝。
我讀那段話的時候,沒有真正明白它在說什麼。
不是字面不懂。是那段話進來了,卻沒有在我身上產生什麼作用。佛書裡的佛陀形象太完整,那個輪廓在心裡站得很穩,一段話撼動不了它。更根本的是,我那時還不知道開悟的人實際上是什麼樣子。兩種說法擺在面前,沒有辦法從內部驗證哪個是真的。
於是那段話就這樣放著了。那個輪廓,還要再經過一些事情,才慢慢開始鬆動。
我也曾練習南傳佛教的內觀靜坐。在南傳佛教的傳承裡,泰國僧侶阿姜查(Ajahn Chah)是廣被推崇的禪修導師。他的弟子遍佈世界各地,許多人透過他的教導,在禪修上有了很深的進展。
阿姜查在1981年因糖尿病併發症及腦中風,逐漸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全身癱瘓,在病榻上度過了生命最後的十年。
我讀到這件事,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讀到一些隨侍弟子的描述時,那個感覺更清晰了。他們說,雖然阿姜查無法言語,無法行動,但他的眼神在某些時刻依然深邃有神。他們說,那是一種「無言的教導」,展示了心的定力。
我在那些描述裡停了很久。
那些弟子陪伴在他身邊,他們看見的事情,我沒有看見。他們的感受,或許是真實的。
但那些描述裡,有一個動作我認得出來。那個動作是:即使在這裡,我們仍然在找一個證明。證明阿姜查和我們不一樣,證明他在那個狀態裡還是超越了什麼。
一個人病了,癱瘓了,無法言語了。我們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看,他的眼神還是不同的。
那個「他的眼神還是不同的」,是我們的認定。不是他。
我沒有辦法知道那十年阿姜查真正的內在狀態是什麼。也許他真的在某種深定裡。也許他只是一個生病的老人,承受著肉身的痛苦。也許兩者都有,也許根本無從區分。
只是,那個需要他「還是不一樣」的需要,是從哪裡來的?
家族系統排列主要在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創始人伯特.海寧格與他的元配夫人都是排列師,兩人長期一起工作,一起發展這套方法,然而他們的婚姻最後仍然以離婚收場。
當我還在學習排列的時候,知道了這件事,心裡有一個短暫的停頓。
我在那個停頓裡待了一下。慢慢覺得,那並不表示關係失敗。很多時候,兩個人只是走到了不同的方向。但那個停頓本身,已經說明了一些事情——我原本以為,一個深入研究關係的人,他的關係應該會是某種樣子的。
那個「應該」,是我的標準,不是他的。
這些事情慢慢累積起來,對我產生了一個很微妙的影響。
一開始,我只是提醒自己不要高推聖境。再過一段時間,發現那個提醒也慢慢變得不太需要了。
因為那個「需要高推的位置」,本身正在改變。
很難說是哪一天開始的。也不是我刻意做了什麼。只是有一天忽然發現,那些曾經被我放在比較高位置的人,慢慢回到了與我差不多的高度。他們依然是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有些地方也許比我看得遠一點,但同時也仍然是在人間生活的人。
於是我依然可以感謝他們。感謝那些曾經走在前面、讓我看見一些可能性的人。但同時,也不再需要把任何人放在神壇上。
在認識自己的路上,老師是否完美,從來不是重點。一個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許對你有幫助,也可能有侷限。那都是很自然的事。
當那個需要高推的位置慢慢消失時,很多事情反而變得比較單純。你不再急著找一個完全正確的人,也不太需要依賴某個權威來告訴你答案。這條路,仍然有人走在前面,也仍然有人願意分享自己的理解。但那一切比較像是同行,而不是仰望。
回頭看,那個心裡的完美老師輪廓,是從我自己的渴望裡長出來的。無欲無求的,在任何處境裡都能保持平靜的,與人相處從不起衝突的,凡事都能妥善處理的。
把那個輪廓投射在另一個人身上,然後仰望他,期待他符合那個標準——那個動作,繞了一大圈,還是關於自己。
有時候我會想起很久以前在工作坊裡聽到的那些分享。那些關於伴侶、關於情緒、關於現實生活的片段。當時讓我有點不習慣的內容,現在回頭看,只是很平常的人生。
那時候我心裡浮現了一句很簡單的話。
原來這條路,是在人間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