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山的步道邊,槭葉牽牛開著紫色的花。
花開得並不細密,卻能看見整片山坡正被緩緩覆蓋。細瘦的蔓莖纏繞著灌木,爬上老樹低矮的枝枒,在某些角落,幾乎讓人看不清底下原本長著什麼。
我停下了腳步。
一起散步的夥伴說,外來種植物,往往是從不穩定的地方開始。
被擾動的土壤、受過污染的環境,或是尚未恢復的生態空隙,都是它們的起點。原生的種子還沒站穩,短暫出現的缺位,就成了外來種落下的契機。它們迅速填補空缺,然後安靜地生長。
我們繼續往上走,路邊的大花咸豐草帶著刺,黏在人的衣角,預謀著下一場遷徙。
那句話一直跟著我。
我想到某些疲憊至極的時刻。在那些色澤混濁的日子裡,有些東西會變得特別容易闖入── 一些念頭、一些情緒,一些其實不屬於自己的聲音。
它們趁你還沒準備好時落下,在你尚未站穩的地方生根。不是一夕之間侵略,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佔據了心靈。有時候,你會以為那就是你自己。
但或許,那只是在一段鬆動的時間裡,暫時長出來的存在。
走到更高的地方回頭看,槭葉牽牛在山坡上連成一片淡淡的紫。在那個距離,好與壞的界線變得模糊,那抹靜靜鋪開的顏色,甚至顯得好看。
我不禁在想,這滿山的喧賓奪主,難道就是所謂的雜草嗎?
或許「雜草」從不是植物的名字,而是一種關係。
因為陌生而感到威脅,因為未曾命名而覺得那是侵擾。心裡的雜念也是如此,那些焦慮或批判,像陌生的植株,在防線鬆動時趁虛而入。它們不一定代表惡,也不一定代表「你」,它們只是在那段失去界限的時間裡,恰好落下的種子。
當你重新站穩,整理好內心的邊界,試著去觀察、去命名、去理解那些念頭,有些東西便會自然地退位。就像土地恢復了穩定,外來種不再是唯一的主角。
它們來過,長過,甚至一度覆蓋了整個視野。
但當你的世界變得寬廣深厚,它便不再具有撼動你的力量。
也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分辨什麼該存在,什麼不該。
而是讓自己回到一個清明的狀態。
在那樣的狀態裡,讓真正屬於你的東西,可以自由地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