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鍊魂】第317回 水之惡-智-(138)政治哲學的智慧(92)催生利維坦的宗教戰爭:主權國家的誕生
(續上回)
前面概略看了十七世紀的政治思想與歷史背景的交互發展,現在則要開始具體談談,影響該時代政治智慧關鍵轉折的宗教戰爭與科學革命(英國內戰帶來的影響前面差不多都交代清楚了,但這兩個還沒有)。
這時期的宗教戰爭主要是指三十年戰爭。
三十年戰爭(The Thirty Years' War, 1618–1648)不只是一場戰爭,它是西方文明一場精神信仰的總崩潰,也是中世紀通往現代世界的「產道」——但接生過程殘忍又粗暴,充滿了鮮血、痛苦與尖叫。
這場戰爭可以解釋為什麼十七世紀的哲學家(如霍布斯)會對「混亂」感到如此恐懼,並急於設計出像「利維坦」這樣的絕對國家機器。
三十年戰爭的爆發是多重結構性因素累積的結果,它從一場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宗教內戰,逐漸演變為一場決定歐洲版圖與霸權的國際戰爭。
其核心源有三個:
1. 宗教張力:未竟的改革與條約漏洞
《奧格斯堡和約》的侷限:1555 年的和約確立了「教隨君定」(Cuius regio, eius religio)原則,但僅承認天主教與路德宗,將迅速擴張的喀爾文教派排除在外,造成新教內部與教派間的法律爭議。
天主教的反撲:十七世紀初,天主教推動「反宗教改革」,試圖奪回失去的教產與影響力,導致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新教諸侯感到生存威脅。
2. 政治衝突:皇權與地方權力的博弈
哈布斯堡王朝的野心: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斐迪南二世(Ferdinand II)試圖加強皇權,推行天主教絕對主義,這觸動了境內諸侯(不論教派)維護「德意志自由」(即地方自主權)的神經。
帝國碎片化:諸侯與皇帝之間關於權力邊界的長期不合,使任何微小的爭端都容易升級為憲政危機。
3. 國際霸權:法國與哈布斯堡的宿怨
強權介入:法國雖然是天主教國家,但為了遏制包圍其國土的哈布斯堡王朝(同時統治神聖羅馬帝國與西班牙),不惜站在新教陣營一側。
北歐崛起:瑞典與丹麥等新勢力為了爭奪波羅的海控制權及保護新教兄弟,也相繼投入戰場。
然後,導火線是布拉格擲窗事件(1618年)。
由於斐迪南二世限制波希米亞新教徒的宗教自由,憤怒的新教貴族在布拉格將兩名皇帝的使者丟出窗外。雖然兩人仍倖存,但這起事件卻正式點燃了戰爭的戰火。
具體上,可從以下四個維度來描述這場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浩劫:
【一】戰爭本質:從「信仰之戰」墮落為「權力之爭」
這場戰爭起初是為了「上帝」打的,最後卻變成是為了「國家利益」而結束的。
起因(1618):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新教徒與天主教徒完全決裂(布拉格拋窗事件)。最初的問題是:「誰的宗教才是真理?」
轉折(法國的介入):戰爭中期,法國首相紅衣主教黎希留(Richelieu)做了一個震驚世界的決定。身為天主教樞機主教的他,竟然出錢出兵支持新教國家(瑞典、荷蘭)去打天主教霸主(哈布斯堡王朝)。
黎希留(Richelieu)的決定之所以具有劃時代意義,是因為他確立了「國家至上」(Raison d'État)的原則。對他而言,法國的生存與霸權,遠比羅馬教廷的團結更重要。
他不以宗教劃分敵友。為了削弱強大的哈布斯堡王朝(天主教),他不惜資助新教國家,例如在「瑞典階段」提供巨額軍費給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二世。對他而言,「地緣合圍」的威脅遠比教派分歧更致命。
這套邏輯讓法國成功瓦解了哈布斯堡的包圍圈,並開創了隨後一百年的法國霸權。
同時,這也打破了中世紀以來以「宗教信仰」劃分陣營的舊秩序,改以「國家利益」作為外交決策的核心。
意義:這標誌著馬基維利思想的全面勝利。
黎希留證明了「國家利益」高於「宗教信仰」。
從此,歐洲人不再為神而戰,而是為地緣政治而戰。
【二】戰爭慘況:霍布斯眼中的「自然狀態」
這場戰爭是歐洲歷史上第一次「總體戰」的雛形,其慘烈程度在某些地區甚至超過了兩次世界大戰。
僱傭兵制度:當時的軍隊多由僱傭兵組成(如華倫斯坦的軍隊)。這些軍隊沒有後勤,奉行「以戰養戰」。軍隊走到哪,就搶到哪,燒到哪。
人口毀滅:德意志地區(戰場中心)的人口減少了三分之一,部分地區甚至減少了60%。飢荒、瘟疫、屠殺橫行。
心理衝擊:當時的歐洲人親眼目睹了社會秩序完全解體,鄰居相食,道德淪喪。這種「萬人對萬人的戰爭」景象,直接催生了霍布斯《利維坦》中的恐懼——為了活命,人類願意把一切自由交給國家。
【三】關鍵轉折點:威斯特伐利亞和約(1648)
戰爭結束時簽訂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是現代國際關係的出生證明。
它確立了三個影響至今的原則,也就是後來洛克等人構建政治哲學的地基:
〔1〕主權原則:國王在他的領土內擁有絕對權力,教皇或皇帝無權干涉。這就是現代國家的雛形。
〔2〕教隨國定:信仰不再是普世真理,而是由統治者決定的「管轄事務」。這雖然還不是宗教自由,但已經將宗教「政治化」與「邊界化」了。
〔3〕國際法平等:無論大國小國,在法律上地位平等。
【四】結果:中世紀神學的葬禮與現代國家的誕生
三十年戰爭是「中世紀的葬禮」。
它埋葬了「基督教大一統」的夢想,也埋葬了「神學指導政治」的幻想。
而「主權國家」這個冷酷的容器,也得到誕生的機會。
從此之後,西方文明進入了新的階段:人類不再仰望天空尋找上帝的旨意,而是低頭看著地面,用理性計算疆界、人口、稅收和契約。
「神」隱退了,「利維坦」站起來了。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