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多重文化遺產的匯聚
1. 「游牧」與「塞爾柱」遺產
「伊斯坦堡」料理保留了11世紀中亞突厥「游牧」民族的特徵,其中最顯著的是對「麵食」與「肉類」的依賴。例如,無酵薄麵餅(yufka)至今仍是「土耳其」料理的基礎,演變成後來的各式鹹派(börek)與甜點(baklava)。

土耳其的游牧民族尤魯克人(Yörüks)製作yufka,由於yufka烘焙速度快且便於攜帶,也可以用來製作各式鹹甜點,至今仍是尤魯克人的主食。
游牧民族對「羊肉」的偏好,以及使用泥爐(tandoor,饢坑)或串燒(söklünçü)的烹飪方式,也在「伊斯坦堡」料理中得以延續。此外,「乳製品」如優格、澄清奶油(sade yağ)和乳霜(kaymak)的廣泛使用,亦是「游牧」傳統的重大貢獻。

泥爐烤餅,這種技藝在中亞、西亞和印度次大陸已有約五千年的歷史。2016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yufka和lavash等「麵餅製作和分享文化」,列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該文化由土耳其、亞塞拜然、伊朗、哈薩克和吉爾吉斯共同擁有。
隨著「塞爾柱」土耳其帝國在「安那托利亞」定居,宮廷文化開始轉變,引入了「波斯」與中世紀「阿拉伯」的影響。這時期開始大量使用「糖」與「蜂蜜」,並發展出早期的烤肉(kebab)、「抓飯」(pilaf)與果醬。

中亞抓飯(烏茲別克)
2. 中世紀「阿拉伯」遺產
15世紀時,「鄂圖曼」精英階層對中世紀「阿拉伯」料理展現出濃厚興趣。著名的醫生希爾瓦尼(Şirvani)翻譯了13世紀巴格達的《食譜書》(Kitab al-Tabikh),並加入了當時「鄂圖曼」宮廷的食譜。這類料理的特點是極其奢華與複雜,強調「香料」(如藏紅花、麝香、肉桂)、「乾果」(如大棗、葡萄乾)以及「酸甜」平衡的口感。許多宮廷代表性菜餚,如肉與「乾果」燉煮的燉肉(mutancana)或各類哈爾瓦甜點(halva),皆可追溯至此。

哈爾瓦甜點(halva)
3. 「拜占庭」與地中海遺產
1453年鄂圖曼征服「君士坦丁堡」(後改名「伊斯坦堡)」後,吸收了當地的飲食習慣,特別是「海鮮」與「橄欖油」的使用。雖然「游牧」傳統並不偏好「魚類」,但「拜占庭」時期的魚類料理、魚子醬和橄欖油,在伊斯坦堡的「基督徒」群體中得以保留,並逐漸滲透進「鄂圖曼」的飲食體系。
二、 鄂圖曼皇宮:美食的權力中心
1. 15 世紀的奠基(穆罕默德二世時期)
1453年後,托普卡匹皇宮(Topkapı Palace)的廚房成為權力的象徵,代表了蘇丹的慷慨與秩序。當時的餐單已顯示出高度的文化整合:「蘇丹」既食用帶有「游牧」色彩的優格麵食(tutmaç),也享用受「拜占庭」影響的魚類料理(如帶有百里香的鰻魚)。此時期的料理相對後世而言較為簡單,例如當時的「抓飯」僅有三種變體。
2. 16至17世紀的鼎盛
這段時期是「皇宮料理」的古典時期,飲食成為「社會階級」的鮮明標誌。根據1539年「蘇丹」蘇萊曼二世兒子的割禮宴會記錄,蘇丹與高官的餐桌上供應多達40至68道菜餚,包括「孔雀」、各類填餡蔬菜(dolma)以及極其精緻的「甜點」。相比之下,平民與士兵只能吃到簡單的燉牛肉或羊肉與普通「抓飯」。此時,「甜味」與「多樣性」成為「高級料理」的標籤,「糖」的使用更加普及。

填餡蔬菜(dolma),土耳其的靑椒和蕃茄鑲餡料。
三、 飲食與醫學:「體液學說」的指引
「伊斯坦堡」料理的形成,與鄂圖曼古典「醫學」(及飲食科學)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基於「希波克拉底」與「蓋倫」的理論,鄂圖曼人相信人體由「四種體液」(血、痰、黃膽汁、黑膽汁)組成,健康取決於這些「體液」的平衡。
「食物」被視為調節體液的「藥物」。醫生(Hekimbaşı)會監管「蘇丹」的飲食,根據「季節」與個人「體質」建議菜單:
「季節」調節:
「夏季」建議食用清淡、微酸的冷菜;「冬季」則食用辛辣、溫熱的食物。
性質平衡:
如果一種食材屬性為「冷燥」(如牛肉),則需透過烹飪與調味來平衡,以防生病。
精緻調味:
這種「醫學」邏輯,解釋了為什麼「鄂圖曼」帝國料理,常在同一道菜中混合「酸、甜」與香料,旨在達到屬性的「中和」。

酸甜燉羊肉(mutancana),配以無花果乾和杏乾。
四、 18世紀的轉型與19世紀的印刷革命
1. 18世紀:精緻化的新高度
到了18世紀,「高級料理」與「大眾料理」的界限,變得更加清晰。精英階層開始更廣泛地食用「魚類」與橄欖油,烹飪技術(如鹹派的層次感)也變得更為講究。同時,宮廷與各「行省」官員之間的飲食文化交流頻繁,「伊斯坦堡」開始吸收來自區域(如大馬士革、阿勒頗或魯米利亞)的特色菜餚。
2. 19 世紀:「食譜」出版與西方衝擊
19世紀見證了從口述傳承到「印刷出版」的轉變。1844年出版的第一本印刷「食譜」《廚師之樂》(Melceü’t-Tabbahin)旨在挽救被遺忘的傳統,但也反映了坦志麥特(Tanzimat)改革背景下「西方」文化的滲透。
西方影響:
1880年代的書籍,開始引入「法式」料理的概念,出現了馬鈴薯、番茄、義大利麵與巧克力等新食材,以及被稱為「西式鹹派」(alafranga börek)的新菜色。
性別角色變遷:
如《女主人》(Ev Kadını)一書的出版,顯示出「女性」在家庭管理與「烹飪」中角色的轉變,反映了新興的資產階級家庭理想。
結語
「伊斯坦堡」的烹飪史是一部不斷吸收與重塑的歷史。它從「中亞」的簡單「游牧」餐飲出發,在「阿拉伯」奢華與「拜占庭」精緻的薰陶下,於「皇宮廚房」中提煉出精準的「體液平衡」飲食醫學法則。19世紀的「伊斯坦堡」料理,最終成為一種融合了「帝國」遺產與「歐洲」現代性的豐富體系,展現了「鄂圖曼」土耳其社會在面臨時代變革時的開放與多元。
參考書目: Samanci, Özge. “La formation de la haute cuisine d’Istanbul.” La cuisine d’Istanbul. Tour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François-Rabelais, 2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