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武哥翻臉後,我在江湖上的名聲迅速傳開。兄弟、流氓、幫派大哥,我認識的人越來越多。現在回想,那時的我其實非常矛盾:內心還保有一種近乎笨拙的純真與義氣,外在卻表現得比誰都兇、比誰都狠。
那時的我,其實極度厭惡安非他命。那種化學合成的氣味刺鼻且廉價,更糟的是,它會讓人的感官過度放大,亢奮到整夜無法入眠。對一般人來說,失眠或許只是疲憊,但對我而言,那是地獄。每當閉上眼,那些「好兄弟」——那些徘徊在陰影處、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低語與騷動,就會趁虛而入。我不想在清醒中與恐懼對峙,於是我直接找上了藥頭龍哥。
「為什麼這東西這麼爛?」我將一瓶安非他命放在桌上,語氣冷得像冰。「吸了睡不著,滿臉長痘痘,身心都像被掏空。你幹嘛賣這種垃圾給我?」
龍哥坐在那張昏暗的沙發上,香菸的煙霧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他盯著我看了一會,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成交的商品。隨後,他詭異地笑了笑,從口袋掏出一小包純白的粉末。
「既然你不喜歡燥的,那我給你點好東西——『四號』(嗎啡)。這個,能讓你感覺像到極樂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嗎啡。依照龍哥的指點,我將細碎的白粉混入菸草。當第一口煙霧吸入肺部,那種感覺與安非他命完全相反。沒有尖銳的亢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溫柔、卻也極度虛假的寧靜。世界安靜了,那些糾纏我的幻聽與壓力彷彿被隔絕在一道厚重的玻璃牆外。
我問這要多少錢。龍哥大方地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不用錢。以後你只要想拿,直接來找我。相對的,那些欠我毒資、賴帳不還的爛貨,你負責幫我收回來,如何?」 我當場答應。那一刻,我並不知道自己簽下的是一份靈魂契約。我成了解決龍哥爛帳的「收帳員」。在江湖的法則裡,暴力是唯一的通用貨幣。遇到熟識的朋友,我會故意放一馬,而龍哥看在我的戰鬥力能震懾那些小混混的份上,也從不計較。 在那段荒唐的日子裡,小慶跟著我,我們在藥物的迷霧中尋求慰藉。我也常跟阿杰與其他流氓去搶劫。諷刺的是,我搶劫的目的從不是為了錢。看著那些流氓為了幾疊鈔票爭得面紅耳赤,我心裡只有鄙夷。我之所以動手,純粹是為了證明一件事:這世界上沒有我不敢做的事。 我還記得第一次搶劫的那個深夜。空氣潮濕得讓人窒息,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抖,心臟撞擊胸膛的聲音大到讓我以為全世界都聽得見。那是一種「現實的恐怖」——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跨越那條無法回頭的界線。但當我對上受害者驚恐的眼神時,內心的「黑化」機制自動啟動了。我逼自己克服恐懼,用最狠的話語遮掩不安。
一旦成功了第一次,剩下的就成了枯燥且機械式的動作。他們偷來車子,我默不作聲地坐進去;或者騎著拔掉車牌的機車,我拿著刀下車動手。我們像一群失去靈魂的野獸,在街頭橫衝直撞了三個月,直到有一天,平靜被打破了。 我在小慶的包包裡翻出了注射器。 「你生病了嗎?為什麼帶針筒?」我皺著眉問。 小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在角落畏縮了許久,才用顫抖的聲音吐實:「寧靜……我是拿來注射『四號』的。」 我愣住了。我們原本只是用吸的,他竟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苦苦哀求我別告訴其他大哥,因為在那些人眼裡,他只是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我答應了,但心裡滿是疑惑與一種莫名的反感:「自己往手臂扎針,難道不痛嗎?」 然而,魔鬼的誘惑總是循序漸進的。不到一個月,我也拿起了針筒。 因為長期吸食,耐受性迅速提高,那點粉末已經無法帶來最初的安寧。我每次去龍哥那裡,一拿就是三包,雖然他不說什麼,但我心裡的傲氣讓我感到過意不去。我不想欠人情,更不想承認自己被藥物控制。 我從不隱瞞。某次去拿貨時,我直接對龍哥說:「吸的沒感覺了,我改用打的。以後給我純一點的東西。」 龍哥聽完放聲大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吧,你終究也掉進來了」的殘酷。他拉著我進了賓館房間,關上門,動作純熟地脫下褲子。那一幕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噁心的現實恐怖:他甚至不需要尋找手臂上的血管,而是直接往胯下的腹股溝扎進去。那種對生命的糟蹋,在那一刻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我看著他的動作,隨後也往自己手臂的血管扎了一針。冰冷的液體進入血液,隨即而來的是一場劇烈的震盪,然後是更深、更黑的虛假寧靜。
在那段日子裡,我徹底失去了方向。某天,那群流氓又來找我與阿杰,提議再去幹一票。我癱坐在沙發上,腦袋裡全是嗎啡帶來的迷霧,我一如往常,不假思索地說:「好。」 那時的我,完全沒有料到,這一次的點頭,不再只是單純幾個月的瘋狂,而是我正式步入「地獄」的單程票。那一晚,風很冷,我踏上車時,隱約聽見了命運齒輪崩碎的聲音。 我與救贖的距離,在那一刻,被拉到了最遙遠的地平線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