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發抖的音頻與崩塌的幻覺
二零二三年的盛夏,台北的午後雷雨依舊狂暴,像極了三十五年前那個讓巽哥濕透的傍晚。
巽哥坐在十六坪的聖殿裡,手中的 Sugden A21a 正散發著悶熱的微溫,但他卻感到通體冰涼。手機螢幕上,小譚的社群頭像換了,背景是南台灣海邊奢華的渡假飯店。照片裡,小譚拎著那個六萬元的 LV 包包,笑得燦爛,而她身旁站著一個穿著花襯衫、渾身散發著暴發戶氣息的男人——那是萬華阿公店裡的另一個常客,一個在酒精與喧囂中比巽哥更懂得「揮霍」的酒客。
當晚,巽哥在萬華那間充滿煙燻味的小巷口截住了小譚。
「去旅遊了?跟那個人?」巽哥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那不是憤怒的顫抖,而是一種專業理性崩潰後的頻率失真。身為一名習慣在講台上俯視眾人的教授,他從沒想過自己會用這種卑微且失控的聲調說話。
「是啊,他帶我去散散心。」小譚轉過頭,那優雅的北方口音依舊溫柔精緻,此刻聽在巽哥耳裡,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
「這三年……我給妳的所有支出……我甚至跑去阿公店幫妳捧場、買妳的檯,就是為了讓妳早點下班、不用在那裡受苦。」巽哥的話語斷斷續續,他那一八五公分的身高在窄巷裡劇烈晃動,「我以為我是在救妳,我以為我們真的要生個小孩……」
「巽哥,你太累了。」小譚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看透世俗的殘忍,「你買我的檯,是為了滿足你那種『救世主』的自尊;你給我買包包,是為了補償你那個死掉的初戀。但我要的是能隨時拿出來用的錢,是能帶我去揮霍的人。你給我的是『教養』,他給我的是『現金』。」
「所以我這三年的付出,對妳來說都是多餘的?」
「不,不是多餘,是『過期』了。」小譚抿了抿嘴,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疲憊與抱怨,「你總是抱怨無法陪我,說你忙著研究、忙著公司。那位大哥雖然粗魯,但他能隨傳隨到,他能陪我在路邊攤喝到天亮,而不是像你一樣,連坐下來喝杯廉價高粱都要皺眉頭。你給的精緻,對我這種人來說,太重了。」
那一瞬間,巽哥感覺到內心那場下了三十五年的冷雨,終於匯成了山洪。他看著小譚,看著那個他用執行長的薪水供養了三年、用教授的溫情呵護了三年的茶花女,終於明白了一個最簡單也最殘酷的邏輯:
小譚並沒有被他救贖,她只是找到了一個比他更有錢、或比他更願意把錢花在「現在」而非「未來」的供養者。
「去吧。」巽哥轉過身,聲音不再發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空洞。
他看著小譚拎著那個磨損的 LV 包包走入阿公店的背影,那皮革在昏暗燈光下依然閃著六萬元的餘輝,卻再也照不亮他那場精緻的幻覺。他發現自己依然是那個拿著破傘的少年,只是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那把格紋長傘下站著的,從來就不是他能守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