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靈符殿王長老帶著兩名內院弟子來到月清閣。
晨光才剛照進院中不久,窗邊的香草還帶著一點夜裡留下的涼意。月兒一早便起來整理閣中雜物,順手又看了看小禾的情況。
小禾昨夜總算睡了一覺,雖然臉色還淡,至少眼裡那種快要散掉的空已經退了一些。
月兒才剛把一卷舊簿冊挪到桌邊,便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一抬頭,就見王長老已經大步進了院子,身後跟著兩名抱著箱冊與符匣的內院弟子。
那氣勢,不像來看人。比較像來送嫁妝。
「月兒,這是我做的靈符紀錄冊。妳看看,有哪些想學?」
王長老一進來,便把手裡那本厚厚的冊子往桌上一放,接著目光往旁邊一掃,像是很自然地又想起什麼似的,「聽說妳昨天帶了一個弟子回來?」
月兒倒也沒遮掩,接過那本靈符紀錄冊,低頭翻了翻。
「是啊。」
她語氣平平的,像這件事本來就沒什麼好藏。
接著,她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我這也需要人。」
王長老原本還只是想試探一下她是怎麼個「收人法」,結果一聽這句,竟先愣了一下。
需要人?月清閣才開了一夜,這孩子就已經在用「我這」來說話了。
那語氣聽起來居然還挺像那麼一回事。
他摸了摸鬍子,看著月兒,眼底不由自主帶出幾分更明顯的欣賞來。
不錯。不是只會被安排的小弟子。
也不是一得了位置就只顧自己修習、不管外頭的人。
她是真的開始在用「閣主」的方式想事情了。
王長老心裡這麼想,嘴上卻只哼笑了一聲。
「妳倒是進入狀況挺快。」
月兒這時候已經翻開了冊子。那冊子比她想像中更厚,邊頁磨得有些舊,一看就知道不是臨時湊出來的。裡頭一張張畫著各種靈符樣式,從最基礎的鎮氣、安神、護身,到高階的定魂、斷煞、截脈、續息,全都分門別類記著。
有些旁邊還附著註記,寫著適用情況、易錯處、靈力消耗、以及一些只有真正畫過很多次的人才會知道的小細節。
月兒一邊看,一邊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王長老看見她這表情,心裡更滿意了,連原本故意繃著的神情都鬆了點。
月兒抬起頭,語氣裡已經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認真:「長老,這些靈符,我都能學嗎?」
王長老立刻笑了。
「當然,當然。」他說這句話時,鬍子都快跟著得意起來了。
「要學多少是多少。」
站在他身後的兩名內院弟子默默低了低頭,
假裝自己沒看見自家長老這副恨不得當場把整個靈符殿都搬進月清閣的模樣。
月兒卻沒注意那些。她低頭又翻了兩頁,忽然停在一張泛著淺銀色紋路的符式上。
那是一道她以前沒在基礎課本裡見過的符。符面線條不算特別繁複,卻很深,像不是用來擋外物,而是往內穩住什麼。
「這個是什麼?」她問。
王長老走近了一點,看了一眼。
「哦,那張啊。那是續息穩源符。」
月兒的指尖微微停住。
穩源。她心裡那根和主線任務纏在一起的弦,幾乎是瞬間就被碰了一下。
王長老倒沒察覺她那點細微變化,只很自然地往下解釋:
「這符不是拿來治外傷的,是給那種本身氣息虛、靈力容易散、或者剛從重損裡拖回來的人用的。說白了,就是先讓裡面的東西別繼續漏。」
月兒聽著,眼神慢慢沉了一點。
別繼續漏。這句話太準了。準得她幾乎立刻就想到系統說過的——靈魂本源存在長期耗損跡象。
月兒低聲問:「這個很難嗎?」
王長老捋了下鬍子。「妳若是昨天以前問,我會說有點難。可妳現在不一樣了。」
他抬手點了點那張符。
「這種符最講究畫符的人自己氣息要穩、心不能浮,還得知道『收』在哪裡。一般弟子剛學,很容易畫成只護表面,裡頭照漏。」
他說到這裡,忽然瞥了月兒一眼。
「不過妳這種養息類天賦,學這個算對路。若學好了,比單純的護身符有用得多。」
月兒沒有立刻接話。因為她現在已經不只是「有點感興趣」而已。
她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這東西——她很可能真的用得上。而且,會很快就用上。
王長老見她安靜,還以為她在思考難度,便又很大方地補了一句:
「妳若想學這個,我可以先讓人把對應的演示符紙、靈息拆解記錄,還有歷代使用案例一起送來。」
月兒抬起眼。「使用案例也有?」
「當然。」王長老一臉理所當然,「真要學高階符,哪能只背畫法。妳得知道什麼情況能用、什麼情況用了反而壞事。尤其這種往裡收的符,最怕下手太早或者太重。」
月兒聽得更認真了。王長老看在眼裡,心裡簡直滿意得不行。
這孩子不只是有天賦。她還知道自己要問什麼。
旁邊一名內院弟子這時候也終於上前,把手裡抱著的另一疊薄冊放到桌上。
「這是長老讓我們一併帶來的基礎延伸冊,裡頭有從初階護身到高階養息類靈符的入門順序。若月兒姑娘願意,靈符殿那邊今日便可為妳排出第一輪學習表。」
月兒一怔。今日便可?這速度比她想的還快。
王長老倒像覺得這再正常不過。
「妳現在主殿直屬觀修,還住進月清閣,哪有慢慢拖的道理。」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能學的就先學起來。反正昨天都已經說過了,不藏私。」
月兒聽見這句,心口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藏私。那是玄暮昨日站在議事廳裡,當著所有長老面前說的話。
而現在,王長老真的把這句話落實成了一本本冊子、一張張符、一條條能直接往前走的學路。
她低頭看著面前那些東西,一時間竟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像自己昨天才被一把推上更高的位置,今天那些原本不會輕易打開的門,就真的一扇一扇往她面前開了。月兒安靜了兩息,最後很認真地說:「那我想先學這個。」她指著那張續息穩源符。
王長老挑了下眉,倒是半點不意外。「我就知道妳會挑這個。」
月兒微微一怔。「為什麼?」
王長老看著她,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妳這丫頭,看人和看傷,總是往深裡看。會先挑這種符,倒也不奇怪。」
這話說得月兒心裡微微一跳。
還好王長老沒有再往下說。他只轉頭對身後弟子揮了揮手:
「把續息穩源符那一套先留下,其他的按我昨晚列的順序送到月清閣書案去。」
「是。」兩名內院弟子立刻應聲,把一疊更細的拆解符紙和兩本薄冊另外放到了桌角。
其中一本封面還寫著幾個很端正的小字:《穩源、養息、續脈三系靈符基礎轉高階總錄》
月兒看著那本冊子,眼神都亮了。
王長老在旁邊看得好笑,忍不住道:「怎麼,現在知道住月清閣的好處了?」
月兒抬起頭,很誠實地點點頭。「嗯。」
王長老被她這麼直白一應,反而噎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出來。
「行,妳倒是實在。」
他笑完,目光忽然往屋內另一側一掃,像是這才想起還有另一件事似的。
「對了,妳帶回來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月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低聲道:「林小禾。」
王長老點了點頭,若有所思。「若她真要留在月清閣,總得有個名目。」
月兒一聽,立刻抬眼看他。王長老瞥見她那表情,鬍子都差點翹起來。
「妳這是什麼眼神?我又沒說不行。」他哼了一聲,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故意賣關子。
「月清閣剛開,底下確實也該有個記錄和打理雜務的人。若她識字、手穩、嘴嚴,先掛個閣侍名頭,也不是不能通融。」
月兒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王長老故意慢悠悠地道:「我可沒點頭。這事還得讓內院總管和殿主那邊走個過場。」
可話雖這樣說,他語氣裡那種「大致能成」的味道,已經很明顯了。
月兒心裡一鬆,連帶看王長老都順眼得不行。
她很認真地說:「謝謝王長老。」
這一次,她不是因為那些符冊謝。而是因為他鬆了這個口。
王長老像是被她這樣正正經經一謝,反而弄得有點不自在,連忙咳了一聲,把話題拐回來:「先別急著謝,我是看妳月清閣確實缺人,順手提一句罷了。」
他頓了頓,又像是不經意似的補上一句:
「而且,妳既然喜歡撿人回來,往後也總不能每個都直接塞進屋裡不掛名。」
月兒:「……」這話說得她耳根微微一熱。
因為她也知道,自己昨天那一下,多少有點先撿了再說的衝動。
王長老卻已經轉身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道:
「妳這幾日先把穩源符吃透。若有不懂的,直接來靈符殿問我,不用經旁人。」
月兒立刻應下:「是。」
等他帶著兩名弟子離開後,整個月清閣一下子又安靜了些。
可這次的安靜,和昨天剛搬進來時完全不同。
桌上多了一本本靈符冊。
角落裡的小屋裡,小禾還在安靜休息。
而她自己,也第一次真正有了那種——
月清閣,正在慢慢長出樣子的感覺。
月兒低頭,手輕輕落在那本《穩源、養息、續脈三系靈符基礎轉高階總錄》上。
心裡很安靜卻也很清楚。主線倒數已經開始了。
而這本符冊,恐怕就是她真正往那條主線走去的第一步。
「奇怪?」月兒低頭翻了翻冊子。
紙頁上那些靈紋與符文,明明有些是她以前翻過卻看不懂的。當時只覺得線條太深,轉折太怪,像不是靠背就能硬記進去的東西。
可現在再看,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那些符文落在眼裡時,竟不像是陌生的。
反而像某種她靈魂裡早就理解過的符號——
不是第一次見,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它該怎麼流、怎麼轉、怎麼收,
只是直到今天,才真正被喚醒。
月兒指尖停在那張續息穩源符上,眼裡微微亮了一下。
「這張……」她低聲道。
「我好像真的能畫?」
那不是單純的「想試試看」。而是一種極清楚的直覺。
像她只要把筆拿起來,身體就會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落。
月兒幾乎沒有多想,立刻轉身去拿了符紙與紅墨。
她把靈符冊攤開放在桌邊,自己則在書案前坐下。窗外晨光斜斜落進來,照得紅墨像一點剛醒的血色,安安靜靜地伏在硯中。
她提起筆。原本還以為自己多少會猶豫一下。
可筆尖真正落下的那一瞬,月兒才發現——沒有猶豫。
手很穩。穩得像不是在畫一張新學的高階靈符,而是在把某個早已熟悉的東西,重新寫回人間。
第一筆,收氣。第二筆,定中。第三筆,轉入內紋。
紅墨沿著筆鋒滑開,靈紋一層一層在紙上亮起極淡的光。月兒甚至不用刻意去想哪裡該停、哪裡該重,手腕便自然而然地順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節奏走下去。
像有一股很柔、很穩的力量,正在她體內與筆下同時流動。
不急。不亂。卻深得驚人。
等到最後一筆收回,整張符紙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極細的金白色靈光沿著符面一閃而過,隨即沉了進去。
成了。
月兒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張符,呼吸都微微停住了兩息。
真成了。
而且不是勉強成。
那符面完整、氣息內斂,連最後那個最容易虛掉的收尾處,都穩得近乎漂亮。
她慢慢眨了眨眼,像是直到現在才真正反應過來。
「……我真的畫出來了?」
下一瞬,腦海深處,系統那道熟悉的機械音立刻響起——
「恭喜宿主完成高階靈符。」
「獎勵:經驗值 +100。」
「目前經驗值:1100 / 3000。」
月兒微微一頓。然後,竟莫名有點想笑。
因為這個系統有時候真的很像個站在旁邊拿小冊子記分的冷面先生。你剛畫完一張符,它就立刻冒出來,像在無情公告:很好,妳又往前走了一點。
月兒把筆輕輕擱下,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續息穩源符。
真的一試便成。
她心裡那股微微發熱的感覺,這次終於不是因為玄暮,也不是因為系統任務,而是很單純地因為——
她真的變強了。
她自己親手畫出來、親眼看見的。
這很真。真得讓人心裡發亮。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有點遲疑的小小吸氣聲。
月兒抬頭。
原來是林小禾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站在門邊,手裡還抱著剛理好的舊衣,整個人像是本來想安安靜靜走過,卻正好看見她那張符成形的一瞬,於是直接愣在了那裡。
「……對不起。」小禾下意識小聲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月兒一怔,隨即笑了笑。
「沒關係。」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符,又抬頭看向小禾,眼底那點剛剛還沒完全散去的亮,仍然在。
「妳來得剛好。」
小禾愣了一下。
「嗯?」
月兒把那張續息穩源符拿起來,指尖輕輕拂過符面,低聲道:
「我剛好缺一個人幫我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很穩。」
小禾怔怔望著她,像是沒想到月兒畫出這樣的高階符之後,第一反應不是自己收起來,而是拿給她看。
她慢慢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張符上。
符面上的紅紋還很新,氣息卻已經收得很漂亮,像一池溫水被安安穩穩封在紙裡,只要一啟動,就能把那些快散掉的東西慢慢接住。
小禾看著看著,眼神忽然有點恍。
因為她忽然覺得,這張符和月兒昨天把她帶回來的感覺,很像。
不是把人一下子拉得多高、多亮。
而是先穩住。先別散。先讓人留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很輕地說:
「很穩。」
月兒看著她,問:「妳看得懂?」
小禾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只懂一點點……以前在外院時,我看過一些基礎養息符。這張比那些深很多,可我還是看得出來,它……很安靜。」
月兒眼神微微一動。
很安靜。這形容很好。
因為她剛剛畫的時候,自己也確實有那種感覺——不是爆出來的,不是很亮很猛的,而是很深地往裡收,像專門給那些快撐不住的地方,一點一點補回去。
月兒低頭看著那張符,忽然很輕地說:「那就好。」
她這句話不知是在說符,還是在說別的。
小禾站在旁邊,看著她,眼裡第一次慢慢浮出一點和昨晚不一樣的神色。
她好像真的來到了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
而就在這時,系統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提示:宿主對高階養息系靈符具天然高適配。」
「當前符道理解度已超過一般同階內院弟子。」
月兒在心裡默默回了一句:「這種事你能不能早點說?」
系統平靜道:「需宿主自行實作後,系統方可判定。」
月兒:「……」
行吧。
還是那個很不討喜的作風。
可即便如此,她心裡那點高興卻還是壓不住。
因為現在她終於更確定了一件事——
主線任務雖然重,倒數雖然壓人,可她也不是毫無進展。
至少,她已經拿到第一把真正能往前走的工具了。
而且是她自己畫出來的。
月兒把那張續息穩源符小心放到一旁晾著,目光卻不自覺微微飄遠了一瞬。
飄向月燼湖。
飄向那個夜裡靈息波動更高、又總站在湖邊等她的人。
若這張符真的能穩住那些快散掉的東西……
她的指尖輕輕一頓。心也跟著輕輕一跳。
小禾站在旁邊,見她忽然安靜下來,小小聲地問:「怎麼了?」
月兒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
可她心裡知道,根本不是沒什麼。
而是她剛剛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張符,也許很快就會有真正想用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