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一生只會遇到一次,所以很想寫點什麼,把當下的感受收攏起來,作為一個人生的印記。但這一篇卻讓我遲遲無法下筆,父親離世,無論在表徵或內心都有著難以表達的感受,我姑且稱之為父子情結吧!
父親祖籍河南滎陽,出生在國共內戰時的中原戰場---開封,一歲那年開封戰役,國軍就失去了開封。在那個流離失所的時代,他隨著父母在戰火中奔波,一路來到了台灣。年輕時的他,投身軍旅,官拜上校。獲得一枚「忠勤勳章」,見證了他對這片土地最剛毅的守護。
他的一生,體現出一個大時代下,整個家族的「逃難」遷徙,遠離戰火的夢想之地是「美國」,彷彿只有這個地方不會被戰火蹂躪。所以他退休後跨越大洋,一個人隻身在美國生活數年,獲得了美國公民的身份,為逃難的家族史譜寫完最後的篇章。之後,他還是選擇回到台灣,回到這片他最熟悉的土地,只為了陪伴他最心愛的兩個孫子長大,繼續完自己的生命篇章。
愛德華和父親聚少離多,在我國小期間,父親被分派到澎湖任職,大約半年才會見到父親幾天,國中、高中當我漸漸獨立思考時,父親反而是我生活中的干擾,無論是抽菸或喝酒,都是我不喜歡的樣子。父親常常外出應酬,喝醉酒後很難溝通,酒醒後也不記得自己的行為,所以我總是想避免跟喝醉的他對話,躲著、避者或敷衍對話,總之,我把自己保護起來,降低和父親相處的機會。
大學後,跟父親相處更像是朋友,父親願意讓我自由表達,也會和我激烈的辯論,但更像是一種表達訓練,而不是吵架,他不太會擺出父親的架子,讓我可以暢所欲言,但我的大學生活也開始忙碌起來,和父親的相處時間仍然不多。
在我畢業後,父親又移民美國,那幾年,我和父親更像是網友,彼此在部落格記錄生活,用留言關心對方。
最後這幾年,父親也很少麻煩過我,他幫我帶孩子,讓我可以放心地工作,平常有事也會自行處理,我們還是這樣平淡卻相互信任地生活著。
那天,他似乎知道自己狀況不好,和親友打完牌,便要我帶他去急診,從那一天起,生命的燭火就燒到最後一段,兩週的時間倒數。
在急診室照電腦斷層,才發現中膈腔有腫瘤,原來一直以為的胃食道逆流,其實是腫瘤壓迫食道的悶脹感,腫瘤固然麻煩,但好歹也有多項治療手段。但當天晚上劇情急轉直下,父親在急診室突然血氧過低昏倒,還好急診護理人員搶救,很快又恢復清醒,此時已經進入深夜,但父親從來沒有心血管的病史,急診室團隊只好測量心電圖,發現心律不整,於是從腫瘤問題,又轉換成心臟問題,心臟不能暫停,所以我又要馬上面對心導管手術的抉擇。
父親的插管極為困難,在急診室裡我一直自責,是不是不該答應讓父親插管,是不是不該答應做心導管手術,每個決策都要在平板上簽名,每次簽名都讓我心力憔悴,我是不是害了他?
等心導管手術完成,已經事隔天清晨,父親被送入加護病房,他人生最後一個地點。
在加護病房裡,父親因為聲帶麻痺和氧氣面罩無法講話,只能靠寫字板,氣力不足的父親還是有強烈的表達意願,寫字板上顫顫巍巍的字體,就只能是你寫我猜的互動,直到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加護病房陪他,反覆幫他拿下3次氧氣面罩,他努力呼吸著,這是他最後對自由的冀求,他在寫字板上寫下想自由,寫下我差不多了,寫下想回家3~5天,我答應他。但連續假期醫院無法辦理出院,我們也需要時間把家裡整理好,所以請他等到周一帶他回家,接著,我們開始通知親友,可以來醫院看看他。果然,連看護電話都來不及聯繫,父親已經撐不到那一天。
我最後食言了,我沒有帶他回家,我和父親淡淡的緣分結成了一生情,卻在最後沒有實現對他的承諾,這帶著遺憾的父子關係,大概就是情結。
那天清晨天氣陰寒,天色灰濛濛的,慈濟醫院的大樓沉甸甸的矗立在前方,而我感到自己無比的微小,父親走了,我內心空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