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激1995
不曉得我可以寫這麼久的小(ㄈㄟˋ)說(ㄨㄣˊ),這股能耐換成是論文,恐怕產出不了什麼吧。我想。
早在那個還有升學班、放牛班、男生班、女生班的年代,理著七分平頭、戴著黑色粗框眼鏡、血氣方剛的我,初初見識到黃色小說的威力,就被這些迷幻如蘑菇、炫爛若煙火、幾乎由健康課本第十四章的專有名詞以及文字記者轉播NFL可能會用到的字彙「衝刺」「激動」「旋轉」「噴飛」「越過」「肌肉」,外加莫名所以拖台錢充字數用的嗯嗯~啊啊~棒棒~,立刻成為奧地利動物心理學家康拉德·羅倫佐(Konrad Lorenz)的小鴨鴨,哪裡有黃色小說,哪裡就找得到我。說是黃色小說,倒不如說是洛陽紙貴、散開如秋季楓葉滿地的散裝紙、在質地粗糙若0號砂紙的紙張上面堆砌著排版鬆散的方塊字,分不清楚這樣五馬分屍的棕黃色紙張,究竟為了要達到最大的傳閱效果,或者是被某甲某乙爭奪搶到撕裂,或者是便於藏匿混入公民課本國文課本,這些黃色小說根本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咒薄薄的存在著,讓我們這些人,幾乎是每個男生,都流著口水追逐著它們。要是眼前有花花綠綠的鈔票一疊,以及薄薄數張的黃色小說,我們的選擇肯定是非常的清楚。
A bird in the hand is worth two in the bush. 畢竟,女生班在遙遠的對面樓,掌握住眼前的性福更重要。
至於由誰帶來的,不知道。總之,那些紙張就在我們男生班流傳著。重點是,不能給導師看到。
是出於無聊,或者是氣憤於某次遲遲借不到同學撕下來數頁的黃色小說的後續發展,也可能是莫名的有為者亦若是的心態,某天我拿出鉛筆或原子筆,根據我對那些黃色小說情節的記憶,利用家裡沒什麼人在的時刻,一個字一個字的寫下我的言情幻想,珍而藏之的塞在菊16開的筆記本裡。
兩頁還是三頁?我記不得了;
有和誰交換嗎?沒有,這不是交換日記;
有給誰看嗎過?沒有,這是手抄孤本,堪比印章BOY乾隆皇說的「天下無雙,古今鮮對」《快雪時晴帖》還要罕見。
總之,那個十來歲少年的我的內心世界裡,有個不為人知書寫「慾」望,在見到臉書朋友這幾天的貼文,Angela Aki - 手紙~拜啟 給十五歲的你~ 電影《再會吧!青春小鳥》主題曲被撩起來到現主時的人間四月天。
同樣是手紙,那個歌曲裡的手紙把上個世紀的我的孤本手紙的記憶,給鉤了出來。
前陣子和大學同學閒聊,兩個灰髮中年眼鏡男,其中一位綁著一小撮馬尾,坐在台北車站二樓美食廣場白色圓桌,操持著台語夾雜著幾個英語以及偶而華語對話著。
「你沒看過《尤利西斯》?」
「沒有呀~」
「拜託,那可是英文系學生必讀的作品呀!」
我的同學長期擔任英語家教,曾經任職貿易公司,當年在班上的認真程度大概可以排進英文系三本柱沒有爭議。即便離開英文系,他的閒暇時間是找不同的英語文章列印出來,加以翻譯。我們常就各種文章諺語,搭配彼此帶來的白酒紅酒,你一言我一語、推敲琢磨 著人生可以如何解釋翻譯。
「我正在看《尤利西斯》~」一開始我是這麼開心的和同學分享著近日閱讀,想說可以炫耀一番。但我錯了,在三本柱面前擺弄自己的閱讀書籍,簡直和李多慧PK舞蹈沒什麼兩樣。
即便我是螳臂當車,但欣賞高手藝術般的炫技:某枝德國麗絲玲的風味、某個大氣現象的解釋、某段文學典故的解說…在同學蒐集不同來源材料、工整打在A5裝訂的紙張上的英語小品,我彷彿跟著他進行了一趟又一趟的微旅行,也就我的看法和他分享討論,在大學畢業多年後,還能找到這樣久久見面一次、高談闊論、喝酒聊天的機會,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也因為寫<假如榮格>,我才在這年接觸到當年英文系沒接觸過的作品,去借了兩大冊的《尤利西斯》,也才曉得榮格曾經評論喬哀思的作品,並且和榮格在生活中曾實際相遇,但更早之前我就已經唬爛在<假如榮格36>裡,讓兩個人與小說人物澳福見面了。
雖然我去借了書,說實在的也沒有看完,畢竟那些場景與對話太多太煩複,我連《紅樓夢》只讀了前面幾章就看不下去了,何況是兩大冊的《尤利西斯》…
亞當與夏娃…
川流,經過夏娃與亞當教堂,從海岸的逶迤到港灣的曲折,攜同我們沿著罪惡相生一再循環的寬敞街衢迴轉到霍斯城堡及其領地。~芬尼根守靈:墜生夢始記
riverrun, past Eve and Adam’s, from swerve of shore to bend of bay, brings us by a commodius vicus of recirculation back to Howth Castle and Environs. ~ Finnegans Wake
喬哀思呀,你生前最後一部著作《芬尼根守靈》究竟是給人看,還是不給人看呢?同樣是亞當夏娃,我頂多是想到伊甸園的兩人,你卻是胡言亂語的滿紙荒唐言起了個頭,然後令人摸不著腦袋的玩弄各種語言各式拼裝,浮士德心心念念渴望著駐留在永存的高峰時刻,極致渴望到應允將那個摩門特的靈魂歸給梅菲斯特所有,你卻是輕易將那些文字掌握在手上,彷彿你才是和梅菲斯特簽了約的浮士德,任自己享受著漂流在文字海洋裡自由自在的高峰時刻。<假如榮格116>
但有趣的是,喬哀斯所用的手法,在作品結尾的字句 A way a lone a last a loved a long the 其實是開頭段落所缺失的文字,卻是和我在現實中的體驗相似:當年在英文系沒讀到的作品,在過了好多年後,以一種不預期、甚至是自投羅網似的出現在<假如榮格>裡,而這是在投入五年的創(ㄏㄨˇ)作(ㄌㄢˋ)歷程、體驗過許多活動與事件後,所獲得的奇妙經驗。
以始為終,以終為始。
去年八月,我開始密集的參加舞蹈治療的課程,地點在台北市立大學博愛校區、位於地下室、號稱古墓派總舵的舞蹈教室。同學們來自四面八方,有現職舞蹈教師、曾經的專業舞者,有街舞高手出身的心理師,有舞蹈治療學會(協)的超級秘書,有從小修習芭蕾、現為街舞教師的研究生,有已經退休、如蝶翩翩的家庭主婦,還有為了就讀研究所而退休的財高手…噢,還有一位是趁著教授留停年前來同樂、經常和我坐在地板教室後方聊天討論的某屆不分區立委候選人小玉(ㄧˋ)。
課程安排紮實密集:當代與現代舞蹈、舞蹈治療與腦神經科學、LMA/Bateniff Fundamental、Overview of DMT1, 2、Psychomotor Assessment for Adult、Dance as a Function of Psychotherapy、個人建構心理治療的非語言介入、Group Dynamics in DMT 1&2。舞動身體是根本、坐著聽課是動腦;躺在地板是基本、滾在同學身上是挑戰;走跳是基本,在別人面對走跳是進階,分析別人走跳的身體動作是挑戰;跟隨指令被別人玩是基本,回饋別人帶團體玩耍的狀況是進階,安排活動下指令帶別人玩是挑戰…
和身體在一起的感覺很神奇。
在當代與現代舞蹈課裡,基本舞步是輪流向前伸手、向左右伸手、向上伸手;盤坐地板,將身體彎著蓋下去,伸手畫圈,等待;躺在地板、向右弓身、向左弓身、擺動左腳畫圈、擺動右腳畫圈、回來。
前三天是熟悉歌曲及動作,到了第四天時,老師只管放音樂讓我們律動著,速度由個人決定。我在向左向右弓身時,動作之順暢自然,彷彿在玩人體秋千般的自由流動。內心喜滋滋,玩得不亦樂乎。殊不知下一刻,悲從中來,一股強烈而莫名的哀傷向我襲來,讓我側躺在地板時忽然流下眼淚,滴在木地板上,閃閃發光。
你問我眼淚承載了什麼記憶嗎?現在我可以清楚告訴你,可那個時刻,我就只是安然側身,和自己的身體及眼淚在一起,好像是某個兩三歲的夏日包著尿布午覺醒來的感覺,又好像是更久遠更久遠的經驗,遠在言語無法到達卻存在身體裡或,靈魂,的經驗。
在年紀漸增而頭髮變白變少的中年,我有意識且刻意安排參加身體活動,也開始讓拉邦出現在小說裡,慢慢回歸到語言所無法到達的境界、卻是以文字呈現,考驗著我對自身的理解,同時也考驗著我對語言的掌握。
好像又走了一圈。
以「靈光」這個概念稱呼這個過程中消散的原真性,也可以說在複製技術發達的時代當中消滅的韻味,就是一個作品的「靈光」。這個過程正是現代的特徵,它的重要性遠遠不止於藝術領域。《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 Das Kunstwerk im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it 。摘自《鍛鍊思考力的社會學讀本》
班雅明談的是藝術品所散發出來的靈光,那種站在《蒙娜麗莎》、《維納斯的誕生》、《創世紀》、《谿山行旅圖》、《星夜》、《亞維農的少女》、《拾穗》、《女史箴圖》前會起雞皮疙瘩的藝術品所散發出來的氣場,而不是那種出現在大量複製、可以拿遠拿近的畫冊,或高解析度螢幕裡、可以用食指姆指縮小放大、隨時可親近的作品所散發出來的,呃,就是粒子粗糙的影像。

《雅典學院》的細節。柏拉圖手指向天,而亞里斯多德則手指下地。
在那個 8086 個人電腦都還沒有出現的上個世紀,一個腦袋裡的神經元被雄性荷爾蒙沖得亂七八糟、滿腔壓力除了實質釋放仍然無法處理內在持續迸發、難以撲滅火苗的少年,最後選擇將這股力量,以古人所言的方式,悲壯的徒手寫出模仿黃色小說的文字,並且從這個過程中獲得後來被佛洛伊德引用的 κάθαρσις(kátharsis)的效果:
ἔστιν οὖν τραγῳδία μίμησις πράξεως σπουδαίας καὶ τελείας...
δι᾽ ἐλέου καὶ φόβου περαίνουσα τὴν τῶν τοιούτων παθημάτων κάθαρσιν.
Tragedy is an imitation of an action that is serious, complete… through pity and fear effecting the proper catharsis of such emotions.
「悲劇是對嚴肅、完整的行為的模仿……通過憐憫和恐懼來影響這些情感的適當宣洩。」亞里斯多德《詩學》第6章
最後,我那薄薄數張、出於義憤或某種說不出來的衝動甚至是焦慮、承戴著少年我的各種情感,華麗轉職在異世界,成為熠熠生輝、與藝術品隔著一張薄薄的界線、綻放著靈光、宣洩而成的手抄孤本。
如果沒拿到完整的黃色小說不是悲劇,什麼才是悲劇呢?
如果沒拿到拆散的黃色小說不是悲劇,什麼才是悲劇呢?
如果要自己動手寫黃色小說不是悲劇,什麼才是悲劇呢?
亞里斯多德呀,怎麼你那麼久遠之前,就能預見到我在慘綠少年時的悲劇,還精準說破我宣洩情緒的舉動呢?
很多年以後、在五年前誕生的<假如榮格>,其實也是宣洩的結果。
不再黑髮阿志頭的少年,而是頭頂微禿髮色白亮、走個天龍八步樓梯就氣喘吁吁、欲仙欲死的中年的我,才經歷完母親在COVID-19開始流傳散佈前順利動完大腸癌手術、取得重大傷病卡,又在那個武漢肺炎患者為雙位數的狀態下與患者親密接觸而突然被強制隔離按下人生暫停鍵,復因為先前武漢肺炎疫情而難以定期、最終敲定日期的榮格工作坊總算在2021年1月舉辦鬆了一口氣…,經過一連串的生活事件後,中年大叔我滿肚子無處可發、蠢蠢欲動的情感,最後成了2021/03/27首發的《麵包術,假如榮格》,然後連載集數突破百位數而在2025/03/27更名、目前總字數已經超越當年十萬字的碩士論文、突破三十萬字的廢文《麵包術,假如榮格》。
就字數來說,十五歲的黃色小說薄薄數張紙、仍在疑惑之年的碩士論文可以裝訂成冊,乃至現今持續成長只有電子版的廢文,三者呈現不同等級的數量;
就文字結構來說,少年的文字平鋪直敘波瀾不興毫無複雜花俏簡單粗暴,前中年期的語句漸長分章節只是基本還要附加反思及文獻探討呈現四平八穩的架構,大叔葷素不拘生冷不忌諧音梗時事梗各種引用借用玩弄、腦袋的邊界就是句子的最大限制,腦洞大小的程度和年紀成正比;
就生命演進及其對應的議題來說,青春期的求偶焦慮及成就焦慮相對單純且線性,事關安身立命的學位及國考資格的焦慮並越來越曲折,人生下半場面臨父母家人及自身的死亡焦慮,越來越模糊而難以聚焦,甚至龐大無比到令多數人無視。
“I suppose the devil’s grandmother knows so much about the real psychology of a woman, I didn’t.” Carl Jung, letter to James Joyce, September 27, 1932
“我想,就連魔鬼的阿嬤都比我更了解女人的真實心理吧。”
榮格在讀完喬哀思的《尤利西斯》後,寫了封信給喬哀思,對於第十八章毫無標點符號、只以空格取代、持續了四十頁的布魯姆夫人的內心戲讚嘆不已:恁阿嬤咧,魔鬼都比我厲害!
腦袋裡層出不窮雜亂紛陳百花齊放的各種思維,透過小說家的文字表現,讓深度心理學家甘拜下風。
拝啓 ありがとう 十五のあなたに伝えたい事があるのです
自分とは何でどこへ向かうべきか 問い続ければ見えてくる
荒れた青春の海は厳しいけれど
明日の岸辺へと 夢の舟よ進め
敬啟 謝謝 我有著想對十五歲的你傳達的事情
自己是誰呢 我該朝向哪裡才好呢 要是持續詢問的話便會看見答案
雖然荒蕪的青春之海十分嚴峻
但是啊 夢想船隻啊 往明天的岸邊划去吧
詞曲唄:アンジェラ・アキ
中文翻譯:月勳
來源:https://home.gamer.com.tw/artwork.php?sn=5902023
拍片時22歲,出現在 MV 裡 4:10 的大迫傑(おおさこすぐる,Ōsako Suguru),於34歲的2025年,以2小時04分53秒的成績再次打破日本國家紀錄。
一點點的前進,或是打破紀錄,或者變老,結局都無法預料,唯一能確認的是,打一出生,我們就向人生的終點前進著。
安迪·杜佛倫(Andy Dufresne)在地底下挖著土,每天一點點、一點點的推進著,反正,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使用,因為他謀殺妻子及其情夫,被判兩個無期徒刑而入獄。罪有應得也是服刑,含冤莫白也是服刑,心有不甘且夠聰明的安迪,運用各種機緣巧合,刻意的無意的,弄到各項道具,開始在地底下進行十多年的行動,挖出一條通往自由的下水道的地道。《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我在文字海床裡挖掘、泅泳於無邊無際的文字海洋裡,找不到亮光,只知道要划水拍打,身體力行著。
われわれは物の美しさを陰翳のうちに見出す
《陰翳礼讃》谷崎潤一郎
我們在事物的陰影中發現美。
沒有靈光也無妨,反正現代的手機或電腦螢幕,不論是OLED或LCD,全都自帶光源,本身就會發亮了。
寫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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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寫給喬哀思的信:
Dear Sir,
Your Ulysses has presented the world such an upsetting psychological problem that repeatedly I have been called in as a supposed authority on psychological matters.
Ulysses proved to be an exceedingly hard nut and it has forced my mind not only to most unusual efforts, but also to rather extravagant peregrinations (speaking from the standpoint of a scientist). Your book as a whole has given me no end of trouble and I was brooding over it for about three years until I succeeded to put myself into it. But I must tell you that I’m profoundly grateful to yourself as well as to your gigantic opus, because I learned a great deal from it. I shall probably never be quite sure whether I did enjoy it, because it meant too much grinding of nerves and of grey matter. I also don’t know whether you will enjoy what I have written about Ulysses because I couldn’t help telling the world how much I was bored, how I grumbled, how I cursed and how I admired. The 40 pages of non stop run at the end is a string of veritable psychological peaches. I suppose the devil’s grandmother knows so much about the real psychology of a woman, I didn’t.
Well, I just try to recommend my little essay to you, as an amusing attempt of a perfect stranger that went astray in the labyrinth of your Ulysses and happened to get out of it again by sheer good luck. At all events you may gather from my article what Ulysses has done to a supposedly balanced psychologist.
With the expression of my deepest appreciation, I remain, dear Sir,
Yours faithfully,C.G. Jung
二週年,沒有寫,因為想不到要寫。
一週年,也沒有寫,因為沒把握會不會爛尾,而且機會頗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