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從早上到校就一直趴在桌上,看似睡著,實則不然。
下午的實作課,趁他課間短暫的抬頭,我不經意地走到他身邊,問他是否和媽媽吵架了?
他說:「沒有吧!」然後,繼續趴回去睡。
其實早上就有收到媽媽的訊息,已大概了解情況。不過孩子不說,我也就不追問。看他還在情緒裡不便打擾,僅表達了我的察覺和關心(發現他有情緒),策略性的撤退。
過了兩天,我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恰巧碰見了媽媽。媽媽是學校的常駐志工,定期會協助校園環境布置。
「星期五,他幾乎趴在桌上一整天。」
「我問他是否和您有爭執?他回答『沒有。』」
媽媽突然語塞,開始掩面泛淚。
「我覺得是他自己的問題。」
「我對他發了很大的脾氣,不跟他說話,已經好幾天了。」
「先生有提醒我他很黏我,我這麼做很傷他的心。」
「可是我真的很生氣!他都不覺得自己有錯,我沒辦法只能這樣。」
她愛孩子,但她不知道除了嚴厲之外還有什麼方法。
薩提爾的應對姿態
媽媽「指責」後的「崩潰/一致性邊緣」
- 行為: 掩面流淚。用「指責(成績)」來掩飾內心的焦慮。
- 觀點: 「我是個失敗的母親」、「我如果不嚴厲,他就不會變好,但我好痛苦」。
- 感受: 內疚、挫折、孤單、不被理解。
- 渴望: 被認可(作為母親的努力)、愛、連結。
孩子的「討好」或「超理智」
- 行為: 否認吵架、趴著休息(假睡)。
- 觀點: 「我不想讓家醜外揚」、「如果我承認了,媽媽會更難堪」。
- 感受: 恐懼、羞愧、極度的疲累。
- 渴望: 安全感、被接納、被保護。
孩子用「謊言」來守護家庭的尊嚴。他的趴著休息,其實是心靈的避難所。
在那一刻他已經沒有能量面對外界。
孩子明知我知道真相卻說「沒有」。
他在保護那個已經破碎的家庭現狀,以及保護他僅剩的自尊。
我選擇「不追問」並「讓他睡」,是為他建立一個情緒避風港。希望這份尊重,在未來他面臨崩潰或需要求助時,能成為他願意求救的稻草。(事後證明這麼做是對的,因為他後來分享了更沉重的故事……)
其實,這和過去我們所接受的教育理念及教師的應有作為,都存在著很大的差異。我冒著被質疑的風險,做我當下認為「真正能夠同理他的選擇」。
被困在愛與成績之間的靈魂
雖然是孩子沒有說實話,但媽媽的哽咽代表了:
- 孩子在體制面前(老師)對家庭不睦的極力掩飾。
- 老師願意包容這個謊言,並體貼地讓孩子休息。
- 價值轉化: 媽媽的情緒也被理解,完成一次有效的親師溝通。
在媽媽情緒波動的當下,我感受到她內心正經歷一場拉扯:那些因成績而脫口而出的重話,傷了孩子,也反噬了自己。她在嚴厲與不忍間兩難,卻只能寄望於這份嚴厲能喚起孩子的努力。
在那幾分鐘的沈默裡,我沒有試圖說服媽媽「成績不重要」,也沒有拆穿孩子的謊言。我只是安靜地站她的身旁,承載了兩個人的受傷。
我對她說:「沒關係,你們都是愛對方的。」
薩提爾的「連結渴望(Yearning)」
那些感受的當下並沒有對錯,只有最底層的共同點——愛。希望在我這裡,孩子不需要再為了維護家庭而說謊,媽媽也不需要為了成績而武裝。
我很榮幸,能成為看見愛並給予見證的導師。
我,獲取了一些生命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