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他與傳奇搖滾樂團U2獲得的 22 座葛萊美獎、忘記他名列搖滾名人堂、忘記諾貝爾和平獎提名與《時代雜誌》年度風雲人物、忘記他的英國榮譽爵士爵位與法國榮譽軍團勳章……剝除這些波諾(Bono)曾經的榮耀,那些都不重要,你只要閱讀那些波諾寫下的歌詞,就會明瞭他在這些顯赫聲名之下的真面目:波諾是個太會講故事的傢伙。
請一個很會講故事的人,寫出自己的一生,自然精彩可期。這就是波諾已經在台上市的自傳《Surrender:40首歌,一個故事》:用他寫的40首歌,說他的人生故事。
波諾深知,如果回憶錄只是平鋪直敘地羅列巡演日期的流水帳,那只是枯燥的編年史。他選擇了最困難也最迷人的方式:將自己的一生拆解、打碎,重新揉入四十首歌曲的血脈之中。每一章的標題都是一首 U2 的經典,但他在文字裡做的,卻是將這些已經被全世界傳唱千萬遍的旋律「去神聖化」。他邀請你走進都柏林北方他家的那棟老房子,去聞那種帶著壓抑與塵土的氣息,去聽他與父親之間那種愛恨交織、卻始終無法達成和解的沉默。
他寫到母親艾瑞絲在他14歲時驟然離世,那突然出現的巨大黑洞,給了他心裡不散的遺棄感,因此他在54歲時還在歌曲裡追尋著母親;他誠實得令人心驚,直白地剖析自己那種近乎病態的「救世主情結」,以及如何在鎂光燈下維持那種脆弱的自尊。
這正是他「會講故事」的高明之處:他從不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完美的搖滾巨星,反而更像是一個不斷在錯誤中試圖尋找節奏的學徒。就像他寫給母親的《艾瑞絲》,他都勇敢地在歌詞裡寫出流給母親的眼淚,但等到歌曲要發行前,他竟然膽怯了:這首歌太輕柔、太泛泛而談又太鉅細靡遺、這首歌不該讓整個樂團承擔……而且,馬上全球五億名聽眾就要聽到自己的哀母之聲了。為什麼?他為何在母親逝世40年之後依舊這麼痛苦?
搖滾巨星要出自傳,大眾已經太熟悉翻開書會看到什麼:一定是充滿酒精、藥物、爭吵、懊悔與荒唐行徑的懺情錄。但是《Surrender:40首歌,一個故事》並非這種故事,這本書更像是一部「愛爾蘭傳統少年的成長小說」。波諾將少時頭上那片都柏林帶有天主教色彩的憂鬱,轉化成了極具畫面感的散文。他與朋友們都害怕自己的愛爾蘭老爸,他們被霸凌,他們不知道有一天深藏內心的仇恨,會化為他們搖滾全世界的狂暴動力。
搖滾是復仇之聲,你沒有真切地恨過什麼,你就不可能喜歡搖滾。
波諾可以坦承自己年少時代的蠢、呆、還有熱情,這讓《Surrender:40首歌,一個故事》變得誠懇親切。作為全球巨星,幹譙波諾的人絕對跟喜愛他的人一樣多。但波諾可以誠懇地面對這些負面標籤,有人說他愛管閒事,玩搖滾幹嘛要宣揚人道主義(國際特赦組織曾頒給他「良心大使獎」);有人說他自命不凡,虛榮自戀。作為巨星,他可以當作沒看到。但波諾在《Surrender:40首歌,一個故事》裡主動回應,告訴大家他確實就是這樣的人,而且,他還要告訴你,這些性格特質是從何而來,又如何影響自己。
這個熱愛鎂光燈的巨星要告訴你,他回到家,卻依然只是那個無法獲得父親一句認可的兒子。愛爾蘭的家庭觀念跟台灣傳統家庭極其相似,父親總是沉默又不善誇獎,兒子永遠都達不到父親的期待。波諾並沒有要給你一個心生崇拜的閃亮人生勝利組形象,他筆下的父子三人關係,在失去妻子與母親後,充滿安靜、痛苦與矛盾,他們從不談論女主人離去的悲傷,他們從不互相撫慰。
波諾的父親甚至是一位熱愛音樂的厲害男高音與交響樂團指揮,但波諾的音樂啟蒙甚至並非來自父親,父親也並未以波諾的音樂巨星身份為榮,這多痛苦……又多麼地台灣。
你沒有聽過《Surrender:40首歌,一個故事》裡的40首U2樂團的歌曲沒關係,你甚至不認識U2或波諾也沒關係。《Surrender:40首歌,一個故事》這本書本身就很好看,這是一個極其遙遠(遠到都柏林或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卻又極其熟悉(像來自你爸鄙視眼神的那種熟悉)的故事。推薦給你,今天已經上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