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的暑假,台中的太陽依舊毒辣,空氣凝滯得像是一池死水。
對大部分的高中生來說,暑假意味著睡到自然醒與無盡的網咖時光,但對高宇翔來說,那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戰鬥。為了維持那份「不能輸」的優勢,他報名了台北頂尖補習班在台中開辦的數學奧林匹克培訓營。每天清晨,他依舊騎著那輛單車,從南屯黎明路周邊的舊公寓出發,逆著陽光前往火車站附近的補習街。而我的暑假,則是從一場又一場的社交晚宴,以及家裡安排的法語家教課開始的。雖然我們都在台中,但那種距離感卻比開學時更加明顯。
「宛瑜,這週六我們家在僑園有個聚餐,是爸爸公司的週年酒會。」媽媽一邊修剪著客廳的花藝,一邊漫不經心地對我說,「妳順便帶妳那個『第一名』的同學來吧,妳不是說他數學很厲害嗎?讓爸爸見見他。」
我當時並不知道,這句看似平常、甚至帶著一點優越感的邀約,對高宇翔而言將會是一場多麼殘酷的審判。
「去妳家公司的酒會?」高宇翔在南屯黎明路的一家連鎖速食店裡停下了筆,眼神有些閃爍。那天下午,我們約在那裡趕暑假作業,店裡的冷氣不怎麼強,他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與窗外繁華的七期街景顯得格格不入。
「對啊,我爸媽都聽說過你,他們覺得能放棄一中來讀惠文的人一定很有主見。」我握住他的手,語氣裡滿是期待,「宇翔,這是我第一次正式介紹你給他們認識,你來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視線落在他那本寫滿複雜公式、紙張邊緣有些捲曲的數學講義上。最後,他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說:「好,我會準時到的。」
酒會那天,台中的傍晚被夕陽染成了一片濃稠的深紫。
我穿著一身珍珠白的細褶洋裝,站在飯店門口等他。一輛又一輛的名車在門口停下,走出來的人無不穿戴考究,談笑間皆是上億元的投資案。高宇翔出現時,他換上了一件全新的深藍色 POLO 衫和洗得筆挺的深色長褲。即便他已經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式,但在那片西裝革履的包圍下,他那雙在南屯小店買的、還帶著一點橡膠味的平價運動鞋,顯得那麼刺眼。
「宛瑜。」他朝我走來,腳步有些遲疑。
「你今天很帥。」我挽住他的手臂,試圖消弭他眼底的不安。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酒會席間,我爸身邊圍著一群商界好友。當我帶著高宇翔走過去時,空氣似乎安靜了幾秒。
「這就是妳說的那位全校第一?」我爸轉過頭,目光銳利得像是在評估一筆資產。他禮貌性地伸出手,「宇翔是吧?聽說你數學很好,未來有什麼打算?想過要去美國讀哪間大學嗎?」
「我……我想先留在台灣讀完大學。」高宇翔握手的力道很重,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我考量到家裡的狀況,應該會爭取台大的獎學金。」
周遭的長輩們發出了幾聲輕笑。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關懷」。
「台大當然好。」我爸的一位朋友晃著手中的紅酒杯,語氣輕鬆,「不過現在這時代,眼界更重要。宇翔啊,年輕人要有夢想,但也要認清這世界的遊戲規則,有時候,一張門票比一百個一百分還有用。」
那一刻,高宇翔臉上的血色退得一乾二淨。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杯他顯然喝不慣的氣泡水,像是一個誤入禁地的入侵者。他引以為傲的「第一名」、他在球場上揮汗如雨換來的喝采,在這一刻,統統換不來那張名為「出身」的入門票。
整晚,他都變得很安靜。
晚宴結束後,我們走出飯店。七期的燈火依舊輝煌,但南屯的夜風已經帶了一絲涼意。我爸的司機已經等在路邊,黑色的車影隱沒在夜色中。
「宇翔,我爸他們只是隨便聊聊,你別放在心上……」我有些心疼地看著他。
「宛瑜,妳爸說得對。」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我。在那路燈昏黃的光影下,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冰冷且尖銳,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帶刺的自尊,「這世界是有規則的。我也許能解開最難的微積分,但我解不開妳跟我的距離。」
「宇翔……」
「妳先上車吧。」他鬆開我的手,退後了一步。他重新跨上那台鍊條發出嘎吱聲的單車,在那條通往七期的高級地段上,他像是一個孤獨的朝聖者,卻找不到通往聖殿的路。
那一晚,他沒有回南屯黎明路的家。
他獨自騎著車,回到了黎明國中的後門。在那片曾經見證我們最純粹約定的草地上,他坐了整整一個晚上。他看著遠處七期豪宅閃爍的霓虹燈,在那裡,每一盞燈光都像是在嘲弄他的天真。
他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寫下了這段話:
「如果一百分不夠,那我就要兩百分;如果第一名不夠,那我就要成為那個制定規則的人。宛瑜,等著我,我一定會爬到足以平視妳的位置。」
那個暑假結束後,高宇翔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會為了遞給我一支冰棒而跨越半個校園。他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偏執。他開始沒日沒夜地補習、參加比賽、累積資歷。
他依然愛我,但我能感覺到,那份愛裡開始摻雜了一種名為「自尊」的雜質。他開始瘋狂地想要變得「夠好」,卻沒發現,在追求「夠好」的路上,他正一點一滴地把那個當初最吸引我的、那個純粹為了見我而留在惠文的少年,給親手殺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