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一年的春末,台中的空氣裡開始滲透出一種悶熱的濕氣,那是梅雨季來臨前的預兆。
高二下學期,對於惠文高中的學生來說,是一個分水嶺。走廊上原本喧鬧的氣氛被一張張貼在教室後方的倒數計時表給取代。這一年,高宇翔在 7 班過得並不容易。他那種「放棄一中」的標籤,在剛入學時是光環,到了高二卻成了一種沉重的債務——他必須每一科都拿第一,才能證明那個決定不是一個少不更事的錯誤。那週的週六下午,我做了一件這輩子最叛逆的事。我瞞著家裡的司機,偷偷搭上公車到了南屯黎明路口,在那間我們常去的速食店門口,攔下了正準備進去補習的高宇翔。
「今天不准讀書。」我搶過他手裡沈甸甸的英文單字書,不由分說地塞進我的帆布袋裡。
高宇翔愣在原地,眼底還帶著熬夜後的血絲,語氣有些不知所措,「宛瑜,別鬧了,高二下這幾次模考很重要,下午我有數學奧林匹克的解題班……」
「解題重要,還是我重要?」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現出某種大小姐的任性。
他看著我,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露出一種無奈卻又寵溺的笑容。他把書包往肩上一甩,那是我們 2011 年最熟悉的動作,「好,聽妳的。反正我也快被那些微積分搞瘋了。」
我們搭上了前往一中的公車。2011 年的台中,台灣大道還被稱作中港路,公車在繁忙的車流中搖搖晃晃。到了目的地,一走下車,那股屬於一中街特有的氣味便撲面而來:豪大雞排的油炸氣息、水利大樓噴水池的濕氣,以及成千上萬個穿著各校制服的學生所交織出的、那種充滿壓力的燥熱。
水利大樓前擠滿了人,那是當時台中高中生的權力中心。無數的補習班招牌層層疊疊,像是在無聲地吶喊著成功的捷徑。
「宇翔,你看那些看板。」我指著上方印著「數學之神」、「物理天王」的大型帆布,「你以後會不會也想把照片掛在那上面?」
高宇翔仰起頭看著那些招牌,眼神有些冷淡,也有些自嘲,「掛在那上面有什麼意思?在那上面的人,都在教別人怎麼拿一百分,但沒人教我們怎麼面對拿不到一百分以後的人生。」
我們穿過擁擠的人群,去排隊買了那家當時全一中街最有名的珍奶。他固執地不讓我出錢,從那個有些磨損的皮夾裡掏出零錢。我知道,那是他為了省下補習費,每天中午只吃一顆御飯糰存下來的。
「這家珍奶是全台中最好喝的。」他遞給我一杯半糖去冰,吸管細心地幫我插好。
我們坐在水利大樓前的階梯上,身邊全是穿著一中、女中、還有我們惠文高中制服的學生。大家都在喝著飲料、聊著剛考完的試,那種短暫的放鬆讓空氣變得稍微輕盈了一些。
「宛瑜,謝謝妳。」他輕聲說,「我最近真的快要溺水了。每天在 7 班看著那些想超越我的人,我甚至開始害怕自己哪一天會掉下來。如果我掉下來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你才不是什麼都沒有。」我轉過頭看著他,伸手輕輕撫平他緊繃的眉心,「你是高宇翔,是那個在黎明國中球場上,就算落後也會拚命跑完全場的熱血笨蛋,不是一張成績單。」
他在階梯上翻動著飲料杯,看著裡面漂浮的珍珠,「其實只要在妳身邊,我就是放鬆的。我之所以那麼拚,是因為我害怕。我害怕有一天當我停下來喘氣的時候,妳就已經在那棟大樓裡,離我遠到我看不見的地方了。我不想當那個只能在下面看著妳的人。」
「我不會跑掉的,我就在這裡。」我輕聲說著,靠在他的肩膀上。
夕陽西下後,一中街的燈光變得五彩繽紛。高宇翔帶我去玩了幾次投籃機。他在球場上的身手在那種小型的遊戲場裡簡直是專業等級,籃球撞擊籃框的聲音規律而強勁,很快就吸引了一小圈圍觀的人。
他每投進一球,就會轉頭對我露出那種最純粹的笑容。那種笑容裡沒有階級的焦慮,沒有台大電機的包袱,只有一個十七歲少年最原始的快樂。
那一晚,我們沿著育才街慢慢走著。路邊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別落,這是一場屬於 2011 年台中的熱鬧。
「宛瑜,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我功課比他們好,我就能贏過這一切。」他看著遠處一中校園的紅樓影子,「但在這裡坐著的時候,我才發現,大家其實都在這座名為『未來』的森林裡迷路。今晚我想通了,名次是給世界看的,這杯珍奶才是給妳的。」
回程的公車上,他靠在我的肩頭睡著了。他真的很累,為了拉近我們之間那幾公里的距離,他幾乎燃燒了所有的能量。
回到南屯時,夜已經深了。黎明路旁的店家大多已經打烊,只剩下路燈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牆面上。我陪他走到他家巷口。
「怕嗎?回家會被妳爸媽罵吧?」他有些擔心,手還緊緊牽著我。
「不怕。」我對他眨了眨眼,心裡滿是踏實的幸福,「這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像十七歲的一天。」
他看著我進門,直到那扇沈重的鐵門關上的那一刻才離開。他在日記裡補上了一句話:「二○一一年的一中街很吵,但我的心很安靜。宛瑜,謝謝妳帶我從數字的世界逃出來。我會更努力,但這次是為了讓我們能有更多這樣的下午。」
這段在一中街的回憶,成了我們高三最艱難時刻唯一的慰藉。當考卷如雪片般飛來時,只要想到那杯半糖珍奶的味道,我們就覺得,未來即便是一場豪賭,我們也還有籌碼可以下注。
只是我們都不知道,台中的夜景雖美,卻也最容易讓人產生「世界就在手中」的錯覺。而那些看不見的落差,並不會因為一晚的快樂就真的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