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房間裡很靜,只有主機運轉的細微嗡鳴,熱氣從機殼後方散出來,黏在小腿上。螢幕的白光刺得眼睛發熱,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重影。瀏覽器分頁在頂端開了一整排,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滑鼠游標停hahow課程的進度條上:0.8%。
視窗右下角那個「2x」的字樣閃著微光。手不自覺地摸向桌邊的手機,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螢幕。解鎖。大拇指在短影音裡不斷往上滑,每一段影片播不到三秒就切掉。螢幕右下角的日曆跳了一下。我把視窗縮到最小,盯著桌布上的預設風景圖發呆,手指在滑鼠墊上焦躁地敲擊。
三十一歲。存款數字、技術證照、那些原本該填滿的格子,現在大多還空在那裡。我點開資料夾,看著那些標註著「未完成」的專案,滑鼠滾輪上下無意識地撥動,檔案清單在眼前快速跳閃。
我往椅背一靠,全身的重量壓在塑膠椅墊上。
主機的嗡鳴聲裡,疊上了小學三年級教室的記憶。那是下午兩點的國文課,吊扇在天花板上沒效率地轉著。隔壁座位的女孩,手抓得很死,一筆一劃在格子簿上磨,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特別響。她的虎口被鉛筆芯抹得漆黑,汗水順著額頭滴在課本邊緣。老師說,默寫錯一個字就不准下課。
我轉頭看向窗外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操場。回過頭,看了看課本上的二十個生字。
我沒拿筆,只是盯著那些字看了十分鐘。那時候的我發現,大腦裡好像有一台快速運作的掃描器。期末考前那種要考整本、十幾個單元的生字默寫,同學花了幾個禮拜死背,我只要在考前四十分鐘坐在位子上,像翻型錄一樣掃過一次,就能把整學期的生字全部印在腦子裡。
考卷發下來。我手上的鉛筆連削都沒削,筆尖鈍得要命,寫出來的字歪歪斜斜。但我寫得飛快,根本不需要思考,那些字會自己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拿了滿分。我把那支鈍鉛筆隨手扔進抽屜,拉開椅子。我走出教室時,小芳還在拿著橡皮擦死命地擦,考卷邊緣已經被擦得起毛球,甚至快要破掉。她急得滿頭大汗。我穿過那些手弄得髒兮兮、還在跟方塊字搏鬥的人,直接跑向操場。
切回桌面。
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我開了新分頁,在各個討論區之間來回切換,搜尋現成的範例代碼。選取,反白,Ctrl+C,Ctrl+V。我把那些根本沒讀懂的邏輯硬塞進編輯器裡,試圖讓程式跑起來。
按下執行。
編譯器卡住了三秒。螢幕下方跳出一整排紅色的 Error 報錯訊息。我死盯著螢幕看了十分鐘,游標在報錯訊息的尾端一下一下地閃爍。雙手懸在鍵盤上,一個按鍵都敲不下去。腦袋裡那台掃描機還在轉,試圖尋找某種捷徑,但眼前的亂碼沒有像小學課本一樣,自動拼成滿分的答案。
我把分頁切回那個買了半年沒動的技術課程。影片裡的講師慢條斯理地解釋著最基礎的原理,語氣平板,沒有任何重點標註。
背上像有螞蟻在爬。游標移到進度條上,滑鼠左鍵按住,試著往後拖動。螢幕畫面快速格放,講師的身影在白板前閃爍。
我按下暫停。螢幕黑下來,映出我的臉。
一張演得很像的臉。演一個很有上進心、買了很多課程、在 Vocus 上寫了幾篇自省文章的聰明人。我讓自己看起來好像一直在前進,但那個進度條卡在 0.8%。
我抓起手機,直接丟進床底,聽見塑膠殼撞擊地板的悶響。
滑鼠點開播放設定,把 2x 切回 1.0x。
手指懸在播放鍵上。畫面裡的講師正準備開口講第一章的第一節。手心在出汗,那種想逃跑、想找地方快轉的衝動還在血管裡衝撞,像一頭撞進死胡同的野獸。
點擊播放。一倍速。
我盯著螢幕。講師的聲音繼續,講著最基本的概念。我其實有一半沒聽進去,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那個解不開的報錯訊息。我只是在數時間。
三分鐘。五分鐘。
我沒有拿手機,也沒有變聰明。我就只是坐在這裡,看著那個進度條從 0.8% 緩慢地跳到 0.9%。那是真實的時間,一秒接一秒,沒有快轉。
螢幕持續亮著,時針走向三點。
進度條緩慢地移動著。我真的可以做到跟那女孩一樣的事情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