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曾引再次睜開眼時,病房那股刺鼻的漂白水味與遠處護理站的嘈雜聲瞬間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聲的寂靜。
他發現自己並非躺著,而是赤足站立在一片純黑的「水面」之上。這水面沒有波紋,卻堅硬如鏡,倒映著上方浩瀚的星空。但那星空並非由恆星組成,而是無數跳動的、深淺不一的光點:有些是溫潤的純白,有些是渾濁的暗灰,還有些是如鮮血般刺眼的暗紅。
「歡迎來到資料後台,或者用我們更古老的稱呼——『界渡空間』。」
導師的身影從虛無中浮現。這一次,他褪去了那身古怪的深青大褂,換上一套剪裁極其精準、銀灰色絲綢質地的西裝,領帶上的夾針是一枚小小的黑色羽毛。他手裡的白玉煙斗依然火光幽微,吐出的煙霧在半空中竟凝結成了一張精緻的大理石長桌。
「坐。」導師優雅地伸手示意。
曾引遲疑地坐下,指尖觸碰到桌面時,那冰冷的、細膩的石材紋理順著神經末梢傳回大腦,真實得令人毛骨悚然。「這也是幻覺嗎?我的肉體還在病床上?」
「『真』與『假』是人類這種低維度生物才有的爭論。」導師優雅地旋轉著煙斗,眼神深邃如海,「在靈界,意志的權限就是唯一的真實。你現在的意識頻率被我調整到了與靈界同步,所以這裡對你而言,比那間充滿藥味的病房更真實。」
導師揮了揮手,桌面上的煙霧幻化成了一座動態的臺北城市縮影。
「曾引,身為一名系統工程師,你應該很擅長理解『架構』。這世界不是只有活人和死人,它是一套精密的因果循環系統。而現在,你需要理解這套系統的兩大極端。」
導師指向模型中那些散發著純淨、甚至有些刺眼白光的部分。
「秩序端(The Order)。這就是人類傳說中的天界、神域。他們是極端的完美主義者,追求絕對的靜止與規律。在他們眼裡,人類的喜怒哀樂是系統的『噪訊』,是必須被抹除或格式化的多餘數據。如果讓他們徹底主宰,人界將會變成一座巨大、冰冷且毫無生機的博物館。」
接著,導師的手指向那些隱藏在暗巷、地底,如濃稠墨水般蠕動的陰影。
「混沌端(The Chaos)。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惡靈、邪魔。他們不需要架構,只需要『負熵』。人類的恐懼、貪婪、扭曲的執念,對他們而言是高純度的燃料。他們試圖撐破現實的防火牆,讓兩界重新融合,把世界變回混亂的原始湯。」
曾引盯著模型中,那些在黑白之間緩緩流動的灰色脈絡,職業習慣讓他脫口而出:「所以,我們就是那些在後台修補漏洞、卻不被前端用戶看見的『運維工程師』?」
導師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低沉而充滿磁性的笑聲,煙斗裡的火光隨之跳動。
「妙極了!維運工程師,這確實是一個非常貼切的現代翻譯。我們這群代理人,就是**『第三邊界』**。我們不歸屬於神,也不臣服於魔。我們存在的唯一意義,是維護『因果的收支平衡』。」
導師伸出手,在虛空中劃開一道裂縫,幾行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古老文字懸浮在半空。
「既然你喜歡工程邏輯,那就記住這三條底層協議:
禁絕干預生死:因果弦一旦徹底斷裂,靈魂必歸序列,代理人不得私自重啟。
能量等價交換:你從靈界借多少力,就得從人界還多少債。處理了惡意,產生的『負擔』必須由你或委託人承擔。
權限級別定義:這決定了你能看到的『吞吐量』。」
導師指著那些藍光文字,將它們簡化為曾引能理解的圖標:
『微塵級』:如同你處理掉的那隻負重靈,只是代碼裡的贅字,隨手可刪,但極其耗神。
『裂隙級』:這類東西已經擁有了初級的『邏輯』,它們能繞過現實的邏輯鎖,對人類造成實質傷害。要處理它們,你必須動用法器。
『災厄級』:這是一個獨立的惡意伺服器。一旦出現,整個區域的因果都會被改寫,那是目前的你連看一眼都會瘋掉的存在。
「而你,」導師盯著曾引手心那個發燙的烙印,「你現在只是一個拿到了臨時管理員密碼的實習生。你的『硬體』——也就是你的肉體,還太過脆弱。」
導師站起身,周圍那片純黑的水面開始產生裂痕,星空像是破碎的鏡子般紛紛墜落。
「第一堂課到此為止。現在,系統報錯了。」導師的聲音變得空靈而遙遠,「你救了那個護士,那是你私自修改了局部代碼。現在,這間醫院的『平衡機制』啟動了。一隻被吸引而來的『裂隙級』惡靈,已經進入了你的病房。」
「等等!我還有很多權限設定沒搞清楚……」曾引感到一陣強烈的墜落感。
「在實戰中除錯,才是進步最快的方式。去吧,曾引。如果你這次掛了,我會負責清理掉你的所有存檔。」
話音剛落,曾引感到心臟像被重錘擊中!
他猛地在病床上坐起,現實世界的氧氣瞬間灌入肺部。病房裡一片漆黑,唯有心電監測儀發出單調且急促的嗶嗶聲。
他切換到右眼的視界——
原本雪白的牆壁上,此刻竟然長出了無數長滿倒鉤的「黑肉」。天花板上,一個足足有兩公尺長、形狀扭曲如食蟻獸,卻長著三隻蒼白手臂的怪物,正緩緩垂下。它那張裂開到耳根的巨口中,正滴下足以腐蝕靈魂的黑色涎水,而它的目標,正是隔壁床那位因心衰竭而命在旦夕的老人。
那是「裂隙級」惡靈:食晦者。
曾引感覺到手心的烙印滾燙得如同烙鐵。他翻身下床,腳步雖然還有些蹣跚,但眼中已然沒有了工程師的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迫推上火線的凌厲。
「想要我的資源?」他握緊拳頭,指縫間迸發出冷冽的青光,「先過了我這關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