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神道幽邃且漫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沉澱了千百年的腐朽與乾燥氣息。我與小費並肩走入,兩側寬大的石壁上,鑿刻著密密麻麻的巨幅石雕。
我對什麼流派的雕刻藝術沒半點研究,但在修真界摸爬滾打至今,我看圖說故事的解析能力倒是練得爐火純青。這可不是什麼附庸風雅,而是關乎身家性命的直覺。我們駐足在第一幅石刻前。畫面上,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橫向手執一柄誇張的巨刃,猶如一尊不可戰勝的煞神,傲然屹立在一片人山屍海之上。他的腳下,四方人物無不匍匐跪倒,額頭貼地。這畫面透著一股子唯我獨尊的狂氣。從神道入口的佈局來看,這條長廊記述的,應該就是這名持刀男子——姑且稱他為「哥提拉」——的成長與征戰史。
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第二幅石刻映入眼簾。這幅畫面的構圖相對簡單,但透出的壓迫感卻成倍激增。除了哥提拉,畫面上多出了幾尊堪稱恐怖的存在。
哥提拉被擠壓在畫面的左下方,姿態不再狂傲,而是屈辱地半蹲著,雙手倒持巨刃,以刀拄地勉強支撐。而在他的右上方,赫然立著一個毛髮濃密、滿臉大鬍子的男人。這男人上身赤裸,肌肉虯結,最駭人的是,他懷裡居然輕鬆地抱著一頭雄獅!對比畫面中其他人類的比例,這大鬍子的身高起碼是常人的三倍有餘,稱他一聲「巨人」絕對當之無愧。
巨人身側,站著另一個大鬍子,頭戴怪異的高帽,背後背著碩大的箭筒,手持一柄幾乎與他等高的長弓,眼神銳利如鷹。而在巨人的下方,則是一名頭戴雙牛角圓形頭盔的戰士,手持長槍,駕馭著戰馬與戰車,氣焰囂張。
這幅壁畫傳達的訊息再明顯不過:哥提拉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巨人、神射手、騎戰統帥,這些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敵人聯手,擊潰了曾經不可一世的哥提拉,迫使他不得不低頭臣服。
再往前走沒幾步,第三幅石刻的內容讓我眉頭微皺。畫面上,哥提拉正與一個頭生雙角的詭異男子雙手緊握。那牛角男子的背後,密密麻麻地刻畫著無數張痛苦、扭曲、不可名狀的面容。而這幅石刻的背景,是用粗獷線條勾勒出的火山與沸騰熔岩,那分明就是在隱喻地獄。
我冷笑著搖了搖頭。雖然我現在是個開著上帝視角的看客,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跟魔鬼做交易,誰能落得個善終?丹田深處那頭平日裡桀驁不馴的火牛神,似乎感應到了石壁上那股虛妄的地獄火氣,極度不屑地打打了個飽嗝,吐出一絲精純的火本源氣息。玩火?老子體內這尊可是萬火之祖。
隧道越往深處走,光線便越是被黑暗吞噬。我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隨手拋給小費。我是築基期修士,肉身早有靈力流轉,就算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凡人盲區,我也能將周遭探查得一清二楚。但小費不行,他需要光。
藉著夜明珠瑩潤的光芒繼續往下,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我們來到了一個宛如地下廣場般的龐大石室,而石室的盡頭,矗立著一扇巨大的石門。
小費舉著夜明珠,站在神道的最後一幅石刻前發愣。這幅畫的構圖與第一幅哥提拉橫舉大刀的畫面極為相似,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刻的上半部,密密麻麻地多出了無數尊面目猙獰的魔神圖騰,彷彿在天際俯瞰著眾生。
神道的底部,是一個結構森嚴的瓮城。瓮城的四角,分別雕刻著四尊高大挺拔、氣息陰森的魔神雕像。這四尊無上的魔神,彷彿跨越了萬古的光陰,用空洞的石眼死死盯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
侯賽因抬起頭一覽著四尊魔神,感嘆地道:「巴力,派蒙,阿斯莫德,貝利亞,四尊古神,我們又見面了」。
說完便迫不及待地進入了工作狀態。他快步走到瓮城底部,站在那座極其高大的石門前。石門及其兩側的門框上,雕滿了繁複的花草、雲彩,以及一些如同蝌蚪般扭曲的古老文字中,尋找著可能的機會。
我緩步走到石門前,仰頭估量了一下這扇門的厚度與重量。它極高、極寬,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沉重。我伸出右手,掌心貼在冰涼的石面上,暗暗催動築基期的靈力,猛地一推。
石門紋絲不動,穩如泰山。這地方,果然就是他們二十年前鎩羽而歸、最終停止腳步的絕境。
我回過頭,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眉毛一挑,半開玩笑地說道:「我可以試著推推看嗎?」
侯賽因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搖頭:「我們當年什麼方法都試過了,物理推門,不像是正確進入的方式。」
我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光棍的痞氣:「應該吧,反正要是真進不去,我們就砸進去。暴力雖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能解決製造問題的門。」
侯賽因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筆記,嘟噥了一句大益語:「垃圾(胡鬧)。」
阿巒聽了小費的翻譯後,倒是氣定神閒地笑了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你不妨試試。」
這可是你們讓我試的。我走到一旁,將背上的青山飛劍與防禦盾牌卸下放在腳邊。我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骨骼發出劈啪的爆響。我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巔峰,雙手雙掌猛地抵在石門上。
『吞天寶血』在血管中發出江河奔湧般的轟鳴,我腳踏實地,腰馬合一,將足以碎裂山岩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石門上。
「起!」我低喝一聲。
雖然整個甕城石室宛如地震般晃動,然而,石門依舊無語。它就像一座生根的鐵樹,連一絲灰塵都沒有被我震落。
我收回手,重新鬆了鬆筋骨,心裡暗罵這鬼地方的邪門。侯賽因跟阿巒眼中則毫不掩飾地顯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他們大概原本還對我這個神秘的東方修行者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就在這氣氛降至冰點的時候,我盯著自己剛剛按壓過石門的手掌,又抬頭看了看門上那些蝌蚪狀的刻痕,突然問道:「這是古文字嗎?」
侯賽因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這是古迦南文字!上面記載著一道算數題,是一個父親臨終前,將羊群作為遺產分配給三個兒子的故事。」
小費立刻盡職地將題目翻譯給我聽。我一聽開頭是「數學」兩個字,腦袋嗡地一下就大了,差點沒當場舉起雙手投降。老子修的是仙,練的是劍,玩的是人情世故和極限反殺,你現在讓我在這陰森森的古墓裡解數學題?這畫風轉得也太生硬了吧!
侯賽因還在那裡苦苦解釋:「這算數本身的加減乘除並不難,但這題目的條件是個死結。按照父親的遺囑比例,計算出來的結果根本無法是整數!我們總不能把一頭活生生的羊劈成兩半來分吧?」
我越聽越覺得心煩意亂,這什麼狗屁刁鑽題目?設題的人是心理變態嗎?我心頭那股無名火竄了上來,忍不住衝口而出:「他媽的是缺錢還是沒時間去集市買啊?差多少?老子送他一隻活的湊個整數好不好?!」
小費這傢伙也是個實誠人,想都沒想,直接就把我這句充滿暴發戶氣質的氣話原封不動地翻譯給了侯賽因等人。
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是我不耐煩的氣話,但就在小費話音落下的瞬間,侯賽因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突然僵立在原地,雙眼瞪得渾圓。
他猛地扯下背包,手忙腳亂地掏出泛黃的紙張和碳筆。他趴在石壁上,開始瘋狂地寫下數字和算式。他越寫,右手顫抖得越厲害,到最後幾乎連筆都握不住。
我和阿巒面面相覷,看著這個狂喜到胸口劇烈起伏、幾乎快要暈厥過去的老頭。
「四十...四十年了...」侯賽因的眼眶裡溢出渾濁的淚水,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一道橫亙在他心頭四十年的天塹,竟然因為我一句氣話,被硬生生地跨過去了。
侯賽因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確認了一遍紙上的計算結果。隨後,他走到石門前,伸出顫抖的手指,在門上那一排特定的凹槽裡,緩慢而莊重地填寫下了最終的結果。
「轟隆隆——」
一陣沉悶而宏大的機關咬合聲從石門內部傳來。這扇剛才連我築基期修為都無法撼動分毫的巨大石門,竟然在我們面前緩緩向兩側開啟。
石門那端,一股氣悶且乾燥到極點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歲月的塵埃。
阿巒忍不住走上前,開口詢問侯賽因剛才到底寫了什麼。
侯賽因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苦笑,搖了搖頭道:「借一,還一。這就是這道題唯一的解法。」
他們兩人都是各自領域的高人,在這件事上折磨了幾十年,阿巒一聽這四個字,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眉角」。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悟,淡淡地吟誦道:「原來如此...我不夠,借一個就有了;分完之後,有借有還,有借有還...妙,實在是妙。」
留下我和小費兩個人站在風中凌亂,完全一頭霧水。老子不就是說要送他一隻羊嗎?怎麼就變成哲學探討了?
侯賽因推開石門,帶領我們走入。
這是一條通道,兩側的牆壁上雕刻著各種不知名的棋子形狀與錯綜複雜的棋局。走到通道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方正的石座,石座下方鑲嵌著一個巨大的黑白方陣棋盤。棋盤之上,赫然呈現著一個西洋棋的殘局。這簡直就是西洋棋版本的「珍瓏棋局」。
我走到石座旁,探頭看向棋盤裡的局勢。白棋這邊的陣容慘不忍睹,只剩下國王、一個城堡、兩名騎士和三個小兵。而對面的黑棋則兵強馬壯,剩下國王、一個城堡、一名主教、一名騎士和五個小兵。
毫無疑問,我們是被迫執白的一方,處於絕對的劣勢。
我對西洋棋的認知僅限於知道城堡走直,主教走斜,騎士走日。這種需要精密計算的腦力活,天生就不適合我這種凡事得過且過的人,讓開路,自然得讓阿巒這種老人成精來主刀。
阿巒神色凝重地踏上石座。他沉思良久,果斷地指揮白棋的城堡發起突擊。但他的攻勢剛起,就被黑棋那邊彷彿擁有自我意識的機關主導,利用主教與騎士的精妙配合,瞬間連殺,逼入死角。
阿巒無奈地嘆了口氣,失望地走了下來。看起來,這個石座上的機關,每人只有一次挑戰的機會。
接下來輪到侯賽因。他站上石座,選擇了極具攻擊性的雙騎士開局。他的棋風凌厲,開局便斬落了對方的主教。但黑棋的反撲更加狠辣,利用城堡和騎士的聯動,硬生生地絞殺了侯賽因的雙騎士。
侯賽因頹然敗退。接著,隊伍裡的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上前嘗試,但無一例外,全部鎩羽而歸,根本無法突破黑棋那銅牆鐵壁般的防線。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硬著頭皮走上石座。看著那複雜的殘局,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老子根本不會玩啊!
既然算不過,那就別算了。我目光一凜,隨便挑了一個最不起眼的白棋小兵,毫不猶豫地向前推進。我的戰術很簡單:自爆。跟對方同歸於盡,能咬下一塊肉是一塊肉。
我不管不顧地推著小兵往前衝,完全無視了黑棋的絞殺網。
「咦?」站在石座旁的侯賽因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我低頭一看,奇蹟發生了。雖然我的白棋陣營為了掩護這個小兵,被黑棋殺得血流成河、損失慘重,但黑棋原本嚴密的戰線,居然因為我這種毫無邏輯的「流氓下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隻承載著全村希望的白棋小兵,竟然奇蹟般地活著走到了棋盤的最底線——皇后的位置!
「兵底線升變!」侯賽因激動地大喊。
轉生為皇后的白棋,瞬間擁有了橫掃千軍的恐怖統治力。它如同虎入羊群,一個乾脆利落的斜殺,直接虐殺了黑棋的主教。緊接著,它與白棋僅存的城堡形成了完美的犄角之勢,步步緊逼,最終將黑棋的國王逼入死角,徹底將死!
莫名其妙地,我們又過了一關。
這一次,侯賽因與阿巒看我的眼神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他們甚至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在他們眼裡,我大概已經變成了「神諭之人」。我厚著臉皮保持著高深莫測的微笑,心裡卻在瘋狂流汗:這運氣,難怪我該是「趙操」。
等待前方的石門再次開啟後,侯賽因與阿巒帶著隊伍繼續深入。
這一次,我們來到了一個更加巨大、空曠的空間。空間的中央,同樣設有兩個石座,石座之間,是一個更加龐大、格局奇特的棋盤。
侯賽因深吸一口氣,率先站上了石座。我們站在下方,發現中央的棋盤上似乎有奇異的光影在閃動,但遲遲沒有看到任何實質性的機關變化或怪物出現。
過了一會兒,侯賽因滿頭大汗地走了下來,神情極度沮喪。他轉頭向阿巒快速地說著什麼。
小費在一旁同步翻譯,但翻譯出來的詞彙卻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他說什麼魔神怪物...還有魔法卡...陷阱卡?」小費自己也一臉懵逼。
我心頭猛地一震。魔法卡?陷阱卡?
一股荒謬至極的念頭從我腦海中升起。我突然想起了前世在藍星上風靡一時的某項卡牌遊戲。可是...這怎麼可能?!雖然那個遊戲的背景設定確實起源於某個資深的古老帝國,但在這個充滿靈氣和妖獸的修真世界裡,在這麼一個古老神秘的地下神廟裡,出現這種東西?
阿巒也走下了石座,他那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也寫滿了無計可施的挫敗感。
就在兩人無語問蒼天的時候,我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邁步走上了石座。
就在我站定的一瞬間,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我的眼前一花,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模糊而高大的身影。他彷彿跨越了時空,遙遙地站在我的對面,一股古老而威嚴的聲音直接在我的腦海中炸響:
『拿出你的牌組。只要能贏我,你將得到我的遺產。』
牌組?!
我徹底懵了。我上哪去給他變一套牌組出來?難道要我把飛劍當卡片甩出去嗎?
就在我一頭霧水、不知所措的時候,我腰間某個被我深藏許久的儲物袋,突然發出了劇烈的震動!
那是...那是前一陣子在鯨神空間裡大秦國沉船遺跡中,我順手牽羊弄來的收藏物!
我毫不猶豫地解開儲物袋的禁制。一道灰芒閃過,一個古樸的石盒主動從袋中飛出,穩穩地落入我的掌心。
下方的眾人見狀,紛紛好奇地圍攏了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石盒的蓋子。
石盒內部,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四十餘張卡片。這些卡片是用某種古老、不知名的神秘材質製作而成,觸手溫潤卻堅韌無比。而卡片的正面上,用精緻的筆觸畫著各種怪獸的圖案,下方還配有錯綜複雜的花樣與說明文字,卡片上還沉浮著某種神祕的魔法能量,似乎被石室場地所引動。
我死死地盯著最上面那張卡片背面的漩渦狀圖案,喉嚨發乾,一句話不受控制地從我嘴裡衝口而出,帶著不可思議的荒謬感:
「遊戲王...卡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