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星期六正午。我在長椅上曬著太陽,閉上眼睛小睡。鴨舌帽小男孩坐在我的身側,自顧自的哼著不知名的歌曲,拿著藍筆在筆記本上塗鴉,我睜開眼睛瞄了幾眼,又懶洋洋的閉上,反正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小插圖。
老人在長椅的另一側用手撐著下巴,一邊摸著花白的鬍子一邊看著報紙,還時不時湊近些看,微微瞇起眼睛,可能是報紙的字太小了。不知道我老了之後會不會也這樣?我的年齡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是落在四五歲左右,正直體力最高峰。其實我也沒差,只要我聞得到食物的味道,看不清楚也沒關係,反正我也不看報紙。「貓軍官,你看我這幅畫畫得怎麼樣?」小男孩突然向我搭話,我睜開眼睛送給他一個煩躁的眼神,尾尖毫不留情的拍在他的手背上,表示「我懶得和你說話」,然後往旁挪了一點,保持安全距離。
「這是畫的很好的意思嗎?」天知道小男孩在高興什麼,我眼神銳利的瞪了他一眼,然後勉強看了看那幅畫,大致上是在畫一隻黑貓在長椅上睡覺。等等,是在畫我嗎?我明明長得好看多了,而且為什麼把我畫的這麼胖!?
「我想把這幅畫命名為《貓軍官午休中》,你覺得如何啊?」小男孩略顯得意的說,把沾有不少墨水的雙手隨意的在牛仔褲上擦一擦,然後撕下畫有那幅畫的筆記本內頁,遞給我。我惱火的喵了一聲,名字也跟我太不符了吧。我沒接過那張紙,況且我的貓掌也拿不起那張薄薄的紙,直接拂袖而去。
令人意外的是,我今天才剛離開長椅,沿著商店街走一小段路,就迎面遇上麻花辮女孩。她一看見我,就開心的笑著揮手。「貓軍官!」
我一聽就壓平耳朵,為什麼連你都這樣叫?今天不上學,感覺所有學生都跑來商店街閒晃了。女孩自顧自的說起話來,邊說還邊微笑。
「前幾天我弟弟一臉神秘兮兮的說什麼要告訴我他的秘密,他說他每天早上都去便利商店的門口和一個老爺爺還有一隻黑貓坐在一起,畫畫、睡覺、看報紙。難怪,他那麼抗拒去上幼兒園,都四歲了還整天到處閒晃,我自己可是三歲就上幼兒園了喔。而且我完全不知道那隻貓就是你!」
我歪著頭,伸出爪子刮過行人道上的地磚,原來那個小男孩是她弟弟?難怪一樣讓人不快。
我喵了一聲,繞過女孩打算離開。女孩趕緊叫住我,我轉頭氣呼呼的看著她,難道我看起來很樂意和她聊天嗎?
「最近要小心喔,」女孩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辮撥到身後,一改剛剛連珠炮似的說話方式,壓低聲音對我說,「聽說有不好的人搬來這附近,到處放飼料毒死浪貓。」
我原本的怒意被驚恐取代,整個背上的毛都豎起來了,藍色的眼睛瞇成細長的一條線,怎麼有人這麼惡劣?我猶豫一下,還是輕輕朝女孩點點頭,算是謝謝她告訴我這個消息,我至少還懂得禮節。
女孩沒有忽略我的微小動作,而且立刻領悟其中的含義,這點我不得不承認她真的比其他孩子還厲害。她臉上綻放出笑容,蹲下來朝我伸出手,眼睛裡盡是溫柔的光彩,語氣又變回原本的樣子。「我說啊,既然我們常常遇到,還是多多了解彼此吧。你也住在這附近嗎,貓軍官?我叫趙雨檸,以後也請多多指教。我和我弟弟、我爸爸跟我媽媽住在商店街一直走到底,往右拐的那一條街,是個住宅區,你可以來我家玩喔。啊不過要小心,我們家也養了一隻貓,叫小鯊魚,你不要和他打架喔。」我警戒的看著她伸出的手,她也太得寸進尺了吧,我張嘴哈氣,尾巴炸成一把毛刷,謹慎的後退。不好意思喔,我對進去那密閉的空間裡毫無興趣。小鯊魚是誰?我也不打算交朋友。
看見我仍然這麼小心翼翼,女孩也沒有喪氣,只是朝我揮揮手站起身來。「我要去找我弟了,他出門太久了,我的媽媽很擔心。」她對我微笑,「很高興認識你,貓軍官。」
我停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陷入了沉思,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我一隻流浪貓站在行人道靠近商店街的一側,一動也不動。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在我心底萌芽,感覺很奇怪,我抖抖身體企圖甩掉它。明明我是那麼討厭她,但是看著她越走越遠,竟然還有一絲惆悵。突然間,難以預料及阻止的,有一個很荒唐的點子在我腦中蹦出來。
汪!汪汪!遠遠的傳來狗吠聲,那隻花白的狗和牠的小主人又出來散步了,假日時他們常常會不定時出來放風,很難預估會在哪裡遇到。我厭煩的抖動鬍鬚,然後加快腳步,有目的的沿著商店街加快腳步走了一小段路,最後拐進一條小巷。現在的我感謝自己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至少不至於會迷路。
這條小巷子我平時很少走,陰冷潮濕,鼠鳴聲四起,我拚命壓抑著想回頭的感覺,無聲的走在巷子的一側。大概走了整條巷子一半的距離,我停下腳步嗅聞空氣,然後微微低下頭,弓起背,發出低低的喵聲,輕輕的抽動尾尖。
巷子整路都堆著廢棄物,像是紙箱、開著的舊雨傘、老舊版的電話機、破掉的防水帆布等等,而兩天前在餐廳遇到的那隻公貓就躲在一個裂成兩半的垃圾桶內,自顧自的呼嚕著,對我毫無反應。為什麼我能找到他?其實靠的也是直覺。我試著叫的更大聲一點,公貓還是沒有注意到我,最後我忍無可忍的用爪子刮過垃圾桶,發出尖銳的聲音,公貓這才像是突然發現似的赫然回頭,隨即驚嚇的瞪大眼睛,立刻從垃圾桶裡站出來進入備戰狀態。
「喵嗚~」他發出警告的吼聲,我站在稍遠的距離打量他,發現他毛髮脫落的狀況更加嚴重,東禿一塊,西缺一角,嘴巴周圍的毛因為口水的浸染而骯髒糾結,身側的傷口不只猩紅,酸味也更重了。脖子上的項圈看起來更加岌岌可危,似乎下一秒就會縫線斷裂,斷成兩半。
我很驚訝我竟然有點同情他,我像剛剛那樣,彷彿身上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一樣用力抖抖身體,抖掉那一絲絲的憐憫。
我壓低身體表明我沒有惡意,公貓愣了一下,就也放鬆了下來,在我看來,他其實很睏倦,根本沒有力氣和我打架,見我沒有惡意也就直接相信了。不愧是家貓,當家貓一百分,當街貓零分,這種貓往往最容易被別的貓打成重傷。
公貓一跛一跛的走回垃圾桶裡,側腹的傷口似乎影響到了他的左前腳和左後腳。不過真厲害,他竟然敢背對我,膽子倒是挺大的,我跟在他後面,對他叫了一聲。
公貓回頭看我,混濁的眼睛裡盡是不解,隨即他抽動鬍鬚轉過身來面對我,也對我低鳴了一聲。我輕輕朝他甩尾示意,接著率先往巷口走去。
我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公貓猶豫了一會兒也跟著我走出來,走到人來人往的商店街上。我頻頻轉頭確認公貓的狀態,放慢步調好讓他能夠跟上我的腳步,他步履蹣跚,很是辛苦的跟在我身後,不時得停下來喘氣,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以同情的一瞥,又隨即邁開步伐匆匆離去,彷彿很擔心被捲入似的。
一直到走到便利商店前時,我才意識到我真的太衝動了,老人已經離開,趙雨檸和她弟弟也不見蹤影。我焦急的沿著長椅毫無意義的繞了幾圈,無視站在不遠處的公貓疑惑的眼神,跳上長椅,到處嗅來嗅去。
「咦,是貓軍官耶。」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我立刻抬起頭,恰巧看見趙雨檸帶著她弟弟從便利商店裡走出來,伴隨著便利商店裡涼涼的冷氣,小男孩手上還握著一隻剛拆封的蘇打冰棒。
「你不是離開了,還遇到我姐?現在又回來啦?啊,還是說你想要我的那幅畫?我找一下喔。」小男孩蹦蹦跳跳的丟下姐姐朝長椅跑過來,同時翻著褲子的口袋。我不信任的倒退幾步,從長椅上跳下來,趙雨檸一看就扶額嘆氣,隨即嚴厲的喊了一聲:「雨濛!」
「幹嘛?」小男孩無辜的回頭,對上趙雨檸的眼神後就大大的嘆氣,故作誇張的點頭,「我知道了,動作不要太大,不可以嚇到貓咪。」
趙雨檸點點頭:「知道就好。」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公貓身上,隨即小聲驚呼。我搖搖尾巴,朝著她叫了幾聲,希望她有懂我的意思。
「好可憐喔!又有點眼熟?」趙雨濛自言自語,趙雨檸沒理他,逕自走上前,然後彎下腰。我趕緊向後撤退,但是公貓卻一動都不動,微微仰起頭,眼神有點緊張又期待的看著女孩,我想公貓應該知道我的用意了,同時也覺得貓生有了點希望。
「記得媽媽曾經說過在學校門口曾經遇到這種灰毛、狀況淒慘,還帶著項圈的流浪貓和貓軍官在互嗆?」趙雨檸半是自言自語的說,我一聽就嚇一大跳,學校餐廳的那個婦女是他們的媽媽?好吧,該我說我運氣太差呢,還是世界真的太小了?我到底跟這家人有什麼解不開的因緣啊!不過這樣那個婦女為什麼會有肉泥條,就說的通了。因為他們家也養貓。
「應該是同一隻喔。」雨濛小跑步過來,我又退了好一段距離,倒是公貓泰然自若的喵了一聲,乾脆坐了下來,瞇著眼睛呼嚕。雨濛一看就開心的把蘇打冰棒整隻塞進嘴裡,空出手後對著公貓伸出手。
「里好,五四趙雨濛。」「雨濛!」雨檸又開始訓話,一把跩著弟弟的衣領把他往後拉。「他現在狀況不好,先不要摸。」公貓也沒有失望的樣子,只是彷彿理解般的眨眨眼睛,同時我偷偷摸摸的起身,像一抹毫無存在感的黑影一樣「滑過」行人道。
「總之,我們先帶他回家,告訴爸爸媽媽。爸爸媽媽都很有愛心,一定不會置之不理⋯⋯」雨檸的聲音隨著我拐進巷弄而漸漸模糊。已經沒有我的事情了,我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最近比較頻繁的下雨,似乎已經到了我討厭的梅雨季節,整個空氣又濕又悶又熱,惹得我三不五時就得停下來用力抖抖身體,試圖甩掉那股燥熱,然後再繼續前行。
時間就是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又到了梅雨季。怎麼覺得才剛剛過完上一個梅雨季呢?反正對流浪貓來說,一秒鐘的時間都不能浪費,時間當然也就過得很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