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sa喝酒後,把那件祕密說出來了。
夏威夷的夜很濕,海風吹過木頭露台,玻璃杯壁全是水珠。那天課程結束後,其他學員都先走了,只剩我和潛水教練Lisa坐在民宿外面。她赤腳踩著欄杆,望著遠處黑掉的海面,臉被廊燈照得忽明忽暗。
她平常就很怪,信月相、信海流、信人的身體會記得前世受過的傷。她說潛水不是往下,是往裡面。Lisa熱愛海洋跟靈性,是個神祕的女人。
她喝了半瓶蘭姆酒後,忽然轉頭看我。
「妳知道自由潛水最大的秘密是什麼嗎?」
我笑了一下。
「耳壓其實沒那麼可怕?」
她突然表情認真。
「兩百米。」
「什麼意思?」
「當妳下到兩百米,妳會抵達另一個世界。」她盯著我,像是上帝望著選民。「一個絕對完美的世界。」
那天,我以為她醉了。
「世界紀錄都潛不到那麼深吧?」我說。
她沒回答,居然先回去睡覺了,也沒想多做解釋。
那時候,我不相信Lisa說的鬼話。
直到一年後,我只剩下這件事可以相信。
我叫陳琬婷,28歲,AI程式設計師。我一向活得很正確,像一段被寫好的程式,按部就班,不出錯,不偏航。
2024年春天,我本來要訂婚了。
張彥廷跟我交往八年。他溫柔,穩定,說話輕聲,總記得我喝咖啡不加糖,記得我對蝦子過敏,記得下雨天要提醒我帶外套。這種男人很適合結婚,也很適合在妳鬆懈的時候,去愛上別人。
我發現他愛上別人時,他坐在餐桌前,很久都沒說話。窗外在下雨,雨水一條一條滑過玻璃,像畫面故障。
我問他:「多久了?」
「三個月。」
「你本來要跟我結婚。」
「我知道。」
他看著我,劈腿的是他,外遇的是他,解除婚約的是他,他眼神居然充滿了痛苦。
「琬婷,我本來以為我做得到。」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該恨什麼。
恨那個女的,恨他,還是恨自己8年來那麼用力地相信一個人不會變。
分手之後,我去了一趟西班牙朝聖之旅。
我以為是旅行,其實更像逃亡。
根本不像大家所說的那樣,春天的徒步路線上,總能碰到跟我一樣在逃的人。有人逃離病痛,有人逃離破產,有人逃離剛結束的喪禮,也有人像我,逃離一段已經死掉卻還在體內發炎的感情。
在旅程中段,我認識了傑夫。
他是法國人,35歲,有點帥氣,也有點老氣。他說他剛離婚,我說我剛被分手。我們坐在一間朝聖者旅館的鐵床上分一瓶廉價紅酒,誰都沒有安慰誰。
他問我:「妳還愛他嗎?」
「我比較像是在愛那個以為自己會幸福的我。」
我說得自己都很難理解,傑夫居然聽懂了。
後來我們上床了。一起徒步,旅程結束後分開。沒有承諾,沒有挽留,只在機場擁抱了一下,像兩個在暴雨裡共撐過一把傘的人,雨停了,就各自往自己的路走。
夏天,我又開始自由潛水。
我平常坐在冷氣很強的辦公室,盯著螢幕,把一堆看不見的錯誤修到半夜。只有連假,我才會自己開車去海邊,下水,閉氣,讓海把城市從我身上慢慢剝掉。
可我沒有在海裡找到平靜。
我試過冥想,試過催眠,試過把手機關機一整個週末,試過看心理諮商,試過在最深的地方待久一點,幻想自己可以把體內那股失望壓平。
沒有用。
人可以很平靜地活著,也可以很平靜地壞掉。
到了秋天,我忽然想起夏威夷教練那晚說的話。
200米。
絕對完美的世界。
沒有人能潛到200米。女子比賽選手的極限大約123米,來回也不過246米。世界紀錄也需要在一百多米時返航,不然肺、血液、意識,沒有一樣撐得住。
我,把一切都想好了。
我把家裡安頓得很好。我跟爸媽說我想出國旅行兩週,散散心。他們反而鬆了一口氣,覺得我終於肯放過自己。我把房租、水電、保險全部先繳掉,把電腦桌整理乾淨,把垃圾分類好,冰箱裡過期的東西全丟了。那感覺不像出門,比較像把自己的痕跡擦整齊。
我搭飛機去藍灣,在那裡待了五天。
白天我睡覺、伸展、喝水,像一個真正要挑戰極限的潛水員那樣照顧身體。晚上我沿著岸邊散步,腳踩進溫熱的浪裡,想像那下面有另一個入口,靜靜等著我。
第六天,我準備好了。
按照規定,自由潛水一定要有戒護者,要有繩索、浮球、上方監控、緊急支援。我什麼都沒有。我是違法的,也是故意的。若有人在上面等我,這件事就會變得太像求生;而我不是為了求生才來的。
潛水選手也只能潛123米深,不可能200米
但我可以。
因為我不打算返航。
下水前,我把面鏡扣好,最後看了一眼岸。天很藍,藍得像假的。
我吸氣,吐氣,再吸氣。
然後往下。
50米。
海水開始收緊我,光線還在,身體還記得這條路。
100米。
已經超出我平常能潛入的深度。
熟悉的壓迫感包住胸腔,四周安靜得只剩心跳。我忽然想起爸媽。他們從小就希望我走一條安全的路,醫生或工程師,總之不要出錯。我當上程式設計師,薪水穩定,性格穩定,人生穩定。我把自己活成一個讓任何人都放心的人。
120米。
我想到張彥廷。
他總是小心翼翼,連做愛都小心翼翼,怕我懷孕,怕每一個可能的後果。戴了保險套還是不射在裡面。以前我覺得那是體貼,現在想起來,也許他只是習慣替自己留退路。
海更深了。
記憶卻浮上來。
140米
高中時,我長得太高,站在隊伍裡總是最顯眼。那些女生堵我,在廁所,在樓梯間,在放學後的操場後面。她們把菸按在我肩膀上,我不敢反抗,因為我知道只要一動手,老師就不會再喜歡我了。直到現在,那裡還有淡淡的痕。
160米
國小時,我獎狀太多,老師選我當班長,我上課總是把手背在後面,我是模範生,但除了老師,全班都討厭我。
180米。
我意識到快沒氣了。那也是我最後的意識
我的身體發出很清楚的警報,像一台機器終於撐到極限。胸腔劇痛,耳裡全是轟鳴。我知道我應該返航,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往上,也沒有力氣真的停下來。
就在那個深度,我看見了一個東西。
像子宮。
一個巨大、柔軟、半透明的輪廓,在黑水裡微微搏動,像有生命,又像只是我的大腦開始缺氧後的幻覺。我朝它靠近,四肢越來越重,卻莫名覺得安心,像快要出生,也像快要被吞回去。
子宮讓我撐過去。
200米。
白光突然出現。
光包圍著我,像一個出口。
我穿了過去。
我猛地衝出水面,大口呼吸。
空氣灌進肺裡的瞬間,我幾乎想哭。我活了。我成功了。
我真的到了絕對完美的異世界。
我游回岸邊,這邊天色更暖,太陽明亮卻不刺眼,風裡有一種剛烤過麵包似的香氣。岸上站著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每一張臉都漂亮得剛剛好,不會太誇張,卻讓人看了就覺得安心。
他們像早就知道我會來,一個穿白裙的女人上前,把毛巾披到我肩上。
「歡迎妳了。」
我喘著氣,還在發抖。
「這裡是絕對完美嗎?」
小孩子點點頭。
他們帶我回去,給我熱食、乾衣服、酒,還有一間面海的房子。晚上有長桌宴,燈串掛滿樹與樹之間,音樂從遠處傳來,所有人都在笑、在跳舞、在擁抱。沒有人問我會什麼,做什麼,擁有多少錢,愛過誰,失去過什麼。
這裡沒有工作,沒有帳單,沒有焦慮,沒有任何需求。
只有快樂。
純粹的,持續的,沒有代價的快樂。
但很快地,我開始覺得不對。每天都像前一天。醒來,陽光正好;走出去,大家已經在笑;吃一頓很豐盛的飯,去海邊,去唱歌,去跳舞,夜裡再喝酒。沒有誰會累,沒有誰會生病,沒有誰會提早離席,也沒有誰真正在等待什麼。
我問一個男人:「今天是星期幾?」
他看了我一眼,像沒聽懂。
「今天就是今天。」
「那明天呢?」
他笑了。
我開始偷偷做記號,在門後刮一道痕,在沙灘上埋一顆貝殼,在桌布角落摺一個小折角。隔天,全都還在原位,沒有任何痕跡。
沒有人記得我問過的問題。音樂一響,大家又開始笑,像被同一股溫柔的力量推回原位。
這裡沒有時間。或者說,這裡只有一個被無限拉長的現在。
一個禮拜後,我在海邊看見Lisa。
她坐在礁石上,手裡拿著一瓶啤酒,腳踝泡在水裡,看起來比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更年輕。但當她的眼神碰觸到我時,她有一股羞愧。
「我很抱歉。」
「這裡是你說的絕對完美的世界。」
「我以前以為是。」
「以為?什麼意思?」
她把啤酒放下,手指有點發抖。
「我弄錯了。」
我臉色猙獰了起來。
「妳開什麼玩笑?什麼叫妳弄錯了?」
附近的人聽見動靜,卻只是遠遠看著,臉上還掛著那種安靜的笑,沒有人過來勸,也沒有人露出好奇。像在這裡,連衝突都只是表演的一部分。
「我丟掉我的人生跑來這裡,什麼叫妳弄錯了?」我大喊。
幾天前,我在180米的地方,就已經到極限了。
那時我無法返回,也無法繼續。
胸腔像被鐵箍箍住,意識在一片發白的轟鳴裡碎掉。
200米不是入口。是死亡,是一陣腦內啡。
我的大腦在缺氧與崩潰前分泌了大量腦內啡,製造出白光、製造出浮出水面的錯覺、製造出一個終於被世界溫柔接住的版本。
傍晚時,漁船發現了我的屍體,把我拖上甲板。我的皮膚發白,頭髮纏在肩上,嘴唇微張,像還想說什麼。
原來的世界替我安排了葬禮。
爸媽哭到站不穩。
張彥廷也來了,穿一身黑,站在角落,臉色難看得像忽然老了十歲。
認識我的人都在說我可惜,說我那麼安靜、那麼乖、那麼好。那個世界照常往前,紅燈變綠燈,公司照樣打卡,超商照樣補貨,海邊照樣漲退潮。
原來的世界繼續轉動,只是裡面沒有我。
我來到死後的世界。
這裡沒有痛苦,沒有工作,什麼也沒有,沒有早上,也沒有晚上,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只有無窮無盡的此刻。
只有死後,殘存意識裡的無限循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