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外婆的秘密筆記

更新 發佈閱讀 21 分鐘

那本筆記本被壓在木箱最底層,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朵手繪的玫瑰,鉛筆線條已經模糊,像是被誰反覆描摹過無數次又擦掉了無數次。

林芷是在整理完所有筆記本之後才發現它的。那時候她已經在花店待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早上九點拉開鐵捲門,晚上八點關燈離開,中間除了去巷口買便當之外,幾乎沒有踏出過花店半步。她把外婆三十幾年來寫下的筆記本按照時間順序排好,從一九八三年到二零一五年,整整三十二本,每一本都翻閱過、分類過、編號過。

但這一本不一樣。

它沒有日期。沒有編號。沒有外婆慣用的那種工整娟秀的字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潦草的、近乎失控的筆觸,像是在極度恐懼或極度悲傷的狀態下一口氣寫完的。有些頁面被撕掉了,留下參差不齊的殘痕。有些句子被反覆塗改,墨跡重疊到幾乎無法辨認。還有些地方,紙張上有明顯的水漬痕跡——不是打翻的水杯,而是眼淚。

林芷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手指又開始發燙了。

不是觸碰花朵時那種針扎般的刺痛,而是另一種更緩慢、更深層的灼熱,像是她的指尖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火焰舔舐。她本能地想闔上筆記本,但身體裡有另一個聲音告訴她:不要停。這是外婆留給妳最重要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讀。


第一頁

「我必須把這些寫下來。即使沒有人會相信。即使我自己也快要無法相信。」

「花語師不是一種職業,是一種詛咒。」

「我們家族的女人,從曾祖母開始,每一代都會有一個人擁有這種能力——從花朵上讀取殘留的情感記憶。不是每一朵花都有記憶,只有那些在某個人生命中最重要、最脆弱、最真實的時刻被贈與或接收的花,才會承載記憶。像是照片,像是錄音帶,像是某種植物版本的靈魂碎片。」

「曾祖母說,這種能力的來源沒有人知道。也許是某種古老的植物基因突變,也許是我們祖先與某種精靈做過交易,也許只是單純的遺傳變異。她說,不要去追問來源,因為答案不會讓妳更好過。妳只需要知道如何使用它,以及何時應該閉上眼睛。」

「使用能力的代價是什麼?曾祖母用了一輩子,活到八十七歲,最後是在睡夢中安詳離世的。但她有一個習慣:她從來不讀自己的記憶。她說,花語師最危險的不是讀取別人的記憶,而是讀取自己的。因為自己的記憶會像迴力鏢一樣,越讀越深,越深越痛,最後把自己困在裡面,出不來。」

「我當時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現在懂了。」


第二頁

「今天是我第一次用能力讀取自己的記憶。那朵桔梗花是我自己的,我認出來了。畫面裡的那座橋是碧潭吊橋。那個女人是我。那個男人……」

這裡的筆跡突然變得極度不穩,像是寫字的人手在劇烈顫抖。後面的幾個字被塗掉了,只剩下一團黑色的墨漬。林芷勉強辨認出一個「林」字,然後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不能寫出他的名字。寫出來我就會想起他。想起他我就會想去找他。但我不能去找他,因為他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麼意思?死了?離開了?還是只是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分不清楚。記憶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它會騙人。尤其是在妳反覆讀取同一段記憶之後,它會開始變形、增生、扭曲,最後變成妳想要它變成的樣子,而不是它原來的樣子。」

「這就是代價。」

「不是身體的衰老,不是壽命的縮短。而是妳會開始懷疑,自己經歷過的一切,到底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只是妳從花朵上讀取來的、別人的記憶。」

「曾祖母說,她晚年經常分不清哪些是她的人生、哪些是她顧客的人生。她會夢見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孩子、別人的遺憾,醒來之後對著天花板發呆半小時,才能慢慢找回自己的輪廓。」

「我現在也開始做這種夢了。」

「昨天晚上,我夢見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在雨中擁吻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夢裡我既是那個男人,又是那個女人,又是那場雨,又是那朵被雨打落的紅玫瑰。醒來之後我花了整整一個早上才想起來,那不是我的記憶。那是去年一個中年女顧客帶來的紅玫瑰裡的記憶。」

「但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讓我覺得,我的人生反而像一場夢。」


林芷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發現這一頁被撕掉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最底下的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開始忘記自己是誰,請不要救我。讓我忘記。忘記是最好的解藥。」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她想起醫院裡的外婆,那個連自己孫女都認不出來的老人。她想起護理師說的話:「陳女士的認知功能又退步了。」她想起外婆在病床上對著窗外微笑的樣子,像一個什麼都不需要記住、什麼都不需要背負的孩子。

外婆是故意的嗎?

她是故意讓自己失智的嗎?

不是因為生病,而是因為——她選擇了忘記?

林芷闔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花店的後門。後門通往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株枯萎的植物,牆角有一個老舊的水龍頭。她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讓自己冷靜下來。

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她抬起頭,看著院子上方那一小塊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藍,藍得不像台北。一朵雲慢慢地飄過去,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她想起外婆年輕時的照片,那張掛在櫃檯後方的、穿白色洋裝的照片。外婆的笑容那麼燦爛,眼神那麼清澈,一點也不像一個背負著詛咒的人。

但誰的笑容不是面具呢?

林芷關掉水龍頭,用袖子擦了擦臉,走回花店。她重新坐回工作檯前,翻開那本秘密筆記本,繼續往下讀。


第四頁

「今天有個年輕人來花店,拿了一束黃玫瑰。他說,他想知道女朋友為什麼突然提分手。我碰了那束花,看見了畫面:那個女孩在哭,手裡拿著醫院的診斷書,上面寫著某種我沒聽過的疾病名稱。她不是不愛他。她是不想拖累他。」

「我該告訴他真相嗎?」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她不是不愛你,她是太愛你了。』年輕人聽不懂,追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說,你回去問她,最近有沒有去過醫院。他愣了一下,轉身跑了。」

「三天後,他又來了。這一次他帶了一束紅玫瑰,眼眶紅紅的,說:『謝謝妳,我找到她了。我們要一起面對。』」

「我看著那束紅玫瑰,沒有碰它。因為我不需要碰也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是感激,是勇氣,是兩個年輕人決定並肩作戰的決心。有些花不需要讀取,因為它們的花語已經寫在送花人的臉上了。」

「這是這份工作最美好的部分。」

「但也是最殘酷的部分。因為不是每一個故事都有美好的結局。大多數的故事都沒有。大多數的人來找我,不是因為他們想要一個幸福的答案,而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放下。」

「放下比尋找更難。」


第五頁

「我開始做惡夢了。」

「夢裡總是出現那座橋。碧潭吊橋。那個男人的背影。他越走越遠,我追不上。我喊他的名字,但喊不出聲音。我想跑,但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地上。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

「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我不知道這是我自己的記憶,還是從某朵花上讀取來的別人的記憶。我已經分不清了。」

「也許兩者都是。也許所有的記憶最終都會匯流在一起,像河水匯入大海,沒有界線,沒有歸屬,只是靜靜地存在著。」

「我決定把這本筆記本藏起來。不放在閣樓,而是壓在木箱最底下。這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記了一切,至少還有一個地方保存著我曾經的樣子。」

「芷芷,如果妳在讀這本筆記本,表示我已經不在了——或者,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了。」

「對不起。」

「對不起讓妳背負這一切。」

「但妳比我堅強。妳從小就比我堅強。我只是把花店留給妳,不是要妳成為花語師,而是希望妳有一天能夠選擇——選擇要不要打開這個箱子,選擇要不要碰那些花,選擇要不要走進這個世界。」

「不管妳的選擇是什麼,我都愛妳。」

「外婆」


林芷讀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眼淚無聲地、一滴一滴地掉下來,落在筆記本的紙頁上,暈開那些已經模糊的字跡。她用手背擦掉眼淚,但新的眼淚又湧出來,像是有人在她體內打開了一個她從不知道存在的水龍頭。

她不是因為悲傷而哭。

她是因為理解了。

她理解了外婆為什麼從來不跟她說這些事情,為什麼從來不教她如何使用那種能力,為什麼寧願把花店留給她也沒有留下一句「妳必須成為花語師」。因為外婆不想替她做選擇。外婆想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進這個充滿記憶與遺憾的世界,要不要承擔那個代價,要不要成為下一個背負詛咒的女人。

林芷闔上筆記本,把它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著母親。想著那個她幾乎不記得的女人,那個在她六歲時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的女人。母親也是花語師嗎?她也有這種能力嗎?她離開的原因,是不是跟外婆筆記本裡寫的一樣——為了逃避,為了忘記,為了不讓自己被困在別人的記憶裡?

還是說,母親離開的原因更簡單、也更殘酷?

她只是不想背負這一切。

林芷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她本來想打給母親——但母親的號碼早就停用了,她甚至不知道母親現在住在哪裡、過得好不好、還是不是活著。她唯一擁有的母親的痕跡,就是江澈帶來的那束白玫瑰裡浮現的記憶片段:母親年輕的臉,憂鬱的眼神,那句「忘記我,才能活下去」。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櫃檯後方,重新看著那張外婆年輕時的照片。

1968,台北,永別。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林芷回到工作檯前,翻開那本秘密筆記本,從頭開始仔細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她注意到在第二頁那個被塗黑的名字旁邊,有一個極小的數字,像是某種索引。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面,果然找到了一頁附錄,上面列著一串名字和日期,像是一份某種清單。

「林坤城,1965-1968,碧潭,桔梗。」


「陳月娥,1970-1972,大稻埕,茉莉。」


「李靜惠,1973-1975,西門町,玫瑰。」


「……」


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一段時間、一個地點、一種花。林芷的心跳加速了。這些都是外婆讀取過的記憶嗎?還是這些都是外婆生命中出現過的人?她快速掃視著那份清單,目光最後停在最後一行。

那行字不是用鋼筆寫的,而是用鉛筆,字跡極輕,像是寫完之後又想擦掉但沒有擦乾淨。

「林芷,1990- ,台北,茶花。」

林芷盯著那行字,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外婆把她也列在清單上。不是因為她是一段被讀取的記憶,而是因為——外婆曾經讀取過她的記憶?什麼時候?為什麼?她從來沒有給過外婆任何花。

除非……

除非外婆不需要透過花。除非當她們的血緣關係足夠親近,當她們共享同一種能力基因的時候,讀取記憶不需要花朵作為媒介。只要觸碰,只要靠近,只要在彼此的生命中存在得夠久,記憶就會像花粉一樣自然而然地在兩人之間傳播。

林芷想起小時候,外婆經常摸她的頭。每次她來花店,外婆都會用那雙粗糙而溫暖的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說:「芷芷長大了,芷芷越來越漂亮了。」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外婆表達愛的方式。

現在她開始懷疑,那不只是愛。

那是一種無聲的閱讀。外婆透過每一次觸碰,在讀取她孫女的記憶——她的快樂、她的恐懼、她在學校被欺負的眼淚、她在深夜想念母親時的孤獨。外婆從來不說,從來不問,只是靜靜地讀著,像讀一本她最珍愛的書。

然後把那些記憶寫進筆記本裡,寫進那份清單裡,用最輕的鉛筆,像是在說:這是我最寶貴的收藏。

林芷把筆記本輕輕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外。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遠處傳來垃圾車的音樂,是那首熟悉的《給愛麗絲》,聽起來遙遠而溫柔。她站在騎樓下,看著對面公寓的陽台上晾著的衣服,看著一隻野貓從牆角竄過,看著一片枯葉從樹上飄下來,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最後落在水溝蓋上。

她想著外婆在醫院裡的樣子。

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快要記不住的老人,曾經用指尖觸碰過那麼多人的人生。她讀過他們的悲傷、他們的遺憾、他們最深的秘密,然後把那些秘密鎖在乾燥的花朵裡,鎖在筆記本的紙頁裡,鎖在自己逐漸模糊的記憶裡。

而現在,這些秘密都留給了林芷。

不是作為禮物,而是作為選擇。

林芷走回花店,拿出手機,撥了律師的電話。

「喂,林小姐?」律師的聲音有些意外,「有什麼事嗎?」

「我想問一個問題。」林芷說,「關於花店的。外婆除了留下花店給我之外,還有沒有留下其他東西?比如說……一筆錢?或者某個人的聯絡方式?」

律師沉默了幾秒。

「有的。」他終於說,「陳女士在立遺囑的時候,還交給我一個信封。她說,如果有一天妳打電話來問這個問題,就把信封交給妳。」

「為什麼不能現在給我?」

「因為她說,要等妳自己問。」

林芷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信封裡是什麼?是母親的地址?是那個男人的名字?還是某種更進一步的、關於花語師真相的線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會去律師那裡拿那個信封。她會打開它。她會繼續往前走。

因為外婆說得對——她一定會來的。

她睜開眼睛,拿起外婆的秘密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畫。鉛筆畫的,線條簡單但極具感染力——是一個人站在一片花海中央,雙手張開,仰頭看著天空。天空中有無數的花朵在飄落,像雪,像雨,像某種無聲的祝福。

畫的右下角有兩個字,是外婆的字跡:

「自由。」

林芷把筆記本闔上,放在那束滿天星旁邊。她看著這兩樣東西——一個裝滿了秘密的筆記本,一束裝滿了遺憾的乾燥花——突然覺得它們看起來像一對老朋友,靜靜地陪伴著彼此,不需要言語。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林芷轉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鐵捲門外。他穿著深色風衣,面容冷峻但眼神溫柔,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她認得他——雖然她只見過他一次,但那張臉她不會忘記。

是江澈。那個送來白玫瑰的神秘男子。

「林芷?」他站在門口,沒有擅自走進來,「我剛才在附近辦事,順路過來看看。妳……還好嗎?」

林芷看著他,想起那束白玫瑰裡母親的記憶。想起那句「忘記我,才能活下去」。想起江澈說他受母親之託暗中保護她。

「你進來吧。」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平靜。

江澈彎腰走進鐵捲門,在花店裡環顧了一圈。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木架子、乾燥花束、工作檯上的筆記本,最後落在那束滿天星上。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說什麼。

「你喝什麼?」林芷站起來,走向後面廚房,「我這裡只有水跟茶包。」

「水就好。」

她倒了兩杯水,回到工作檯前。江澈已經坐下了,把那袋紙袋放在桌上。紙袋裡飄出一股麵包的香氣,溫熱而柔軟。

「這附近有家麵包店,」他說,「我買了一些,妳還沒吃晚飯吧?」

林芷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晚上七點半。她真的還沒吃晚飯。她甚至完全忘記了吃飯這件事。

「謝謝。」她接過紙袋,拿出一個可頌,咬了一口。可頌還是熱的,外皮酥脆,內層柔軟,奶油香氣在嘴裡化開。她突然覺得自己餓極了,三口兩口就把可頌吃完了,又拿了一個。

江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吃,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你來這裡不只是為了送麵包吧?」林芷吃完第二個可頌,喝了口水,終於開口。

江澈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妳媽媽……」他頓了一下,「林麗華女士,她讓我轉告妳一件事。」

林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事?」

「她說,外婆的筆記本裡,有一頁被撕掉的內容。那一頁寫的不是記憶清單,而是一個地址。」江澈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推過來,「這是那個地址。」

林芷拿起紙條,打開。

上面寫著一個台中的地址,還有一個日期——1968年8月15日。那是外婆照片背後寫的「永別」的同一年。

「這是什麼地方?」她問。

「我不知道。」江澈說,「妳媽媽只說,如果妳決定去找這個地址,她會在那裡等妳。」

「等我?」

「對。」江澈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她說,如果妳真的想見她,就去那裡。但她不會主動來找妳。她說,這是她欠妳的——讓妳自己決定要不要見她。」

林芷握著那張紙條,手指微微顫抖。

她想起六歲那年,母親提著行李箱站在家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離開。那個畫面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母親的背影,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門關上之後的寂靜。

她等了二十二年,等一個解釋,等一個道歉,等一個擁抱。

現在那個解釋、那個道歉、那個擁抱,就在紙條上的那個地址裡。只要她去,就能見到母親。

但她該去嗎?

「我不確定。」她說,聲音有些沙啞,「我不確定我想見她。」

江澈沒有追問,也沒有安慰。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妳不需要現在決定。等妳準備好了,再去。」

林芷把紙條收進口袋裡,抬頭看著江澈。

「你呢?」她問,「你為什麼要幫她?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江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我爺爺年輕的時候,受過妳外婆的幫助。」他說,「他用一輩子的畫作回報她。但他一直有一個遺憾——他沒有機會當面謝謝她。所以在他過世之前,他交代我父親,要照顧陳女士和她的家人。我父親沒有做到,因為他早逝。所以我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江澈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坦誠,「我沒有其他目的。我只是……想完成爺爺的遺願。」

林芷看著他,試圖從那張冷峻而溫柔的臉上找到一絲虛假,但她找不到。他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到讓她想相信他。

「好吧。」她說,「我相信你。」

江澈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但林芷覺得那是她這一個星期以來見過最真誠的表情。

「妳外婆的筆記本,」江澈突然說,「妳讀了多少?」

「差不多全部。」

「那妳知道代價了?」

林芷點頭。

「妳還想繼續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在她心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想起外婆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筆記本裡那些關於記憶混淆的恐懼,想起那份清單上自己的名字——茶花。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我覺得,我好像沒有選擇。」

「為什麼?」

「因為那些花……」她看向玻璃瓶裡的滿天星,看向閣樓木箱裡那些沉默的記憶,「它們在等我。」

江澈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下來了,路燈的光線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花店裡的氣味依舊複雜,但今天多了一種新的味道——是麵包的香氣,是人與人之間短暫而溫暖的連結,是某種即將開始的、不確定的未來。

「我該走了。」江澈站起來,「妳早點休息。」

林芷送他到門口。他走出鐵捲門,轉過身來,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巷子裡。風衣的下擺在夜風中輕輕揚起,很快就被黑暗吞沒。

林芷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她關上燈,拉下鐵捲門,把那束滿天星和外婆的秘密筆記本一起放進包包裡。明天她會去律師那裡拿那個信封。明天她會決定要不要去台中。明天她會繼續讀那些花的故事。

但今晚,她只想回家,躺在自己的床上,把那張紙條拿出來,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個地址,直到眼睛酸澀,直到睡意來臨,直到夢裡出現那座橋、那個男人、那束被摔在地上的桔梗花。

她走在萬華的巷弄裡,手插在口袋裡,指尖觸碰著那張紙條。紙條的紙質很好,不是普通的影印紙,而是某種帶有細微紋路的、像是手抄紙一樣的材質。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跡端正而秀氣,跟外婆的字不像,倒是跟她在白玫瑰記憶中見過的母親的字很像。

「台中市北屯區東山路一段XXX號。」

她把紙條拿出來,在路燈下又看了一次。

然後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紙條的背面,還有更淡的、幾乎褪色的鉛筆字跡。她把紙條翻過來,瞇著眼睛仔細辨認。

那是一個名字。

「林坤城。」

林芷站在路燈下,手裡握著那張紙條,感覺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安靜。垃圾車的音樂消失了,風聲消失了,遠處的車聲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某種古老的鼓點。

林坤城。

外婆筆記本裡那個被塗黑的名字。那份清單上的第一個名字。碧潭,桔梗,1965-1968。

這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也是她母親的姓氏。

林坤城。林麗華。林芷。

三代人,同一個姓,同一個血脈,同一種能力。但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外公?還是另一個她不知道的、更複雜的存在?

她把紙條小心地放回口袋,加快腳步走向捷運站。

今晚,她大概會失眠了。

留言
avatar-img
冷月殘項的小說集散地
2會員
272內容數
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任職內科三年的護士鄭多恩(朴寶英飾),轉科至精神病房,展開一連串溫暖又治癒的故事。一心總為他人著想,細心照護病人的她,以溫柔的視角帶我們進入韓劇《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傾聽病患的內心,瞭解疾病背後的故事,讓我們能以健康與溫暖的心,去看待這個世界,也更善待自己。
Thumbnail
任職內科三年的護士鄭多恩(朴寶英飾),轉科至精神病房,展開一連串溫暖又治癒的故事。一心總為他人著想,細心照護病人的她,以溫柔的視角帶我們進入韓劇《精神病房也會迎來清晨》傾聽病患的內心,瞭解疾病背後的故事,讓我們能以健康與溫暖的心,去看待這個世界,也更善待自己。
Thumbnail
「順成蛋糕不只是台北東區的老字號,更承載無數人的美好回憶 自1965年創立以來,憑藉真材實料和創新精神,持續在台灣糕點界屹立不搖 這次開箱的是台北蛋糕界的老字號——順成蛋糕推出的全新商品【斑蘭蛋糕】 禮盒採用單色系簡約質樸設計,沒有過多裝飾,反而更顯低調大方。 搭配手提式設計,不僅好看也方便
Thumbnail
「順成蛋糕不只是台北東區的老字號,更承載無數人的美好回憶 自1965年創立以來,憑藉真材實料和創新精神,持續在台灣糕點界屹立不搖 這次開箱的是台北蛋糕界的老字號——順成蛋糕推出的全新商品【斑蘭蛋糕】 禮盒採用單色系簡約質樸設計,沒有過多裝飾,反而更顯低調大方。 搭配手提式設計,不僅好看也方便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沿海發生了一連串的劇烈地震,此後無情的海嘯幾乎摧毀了整個沿海地區,而後續的輻射外洩,也讓當地居民的情況更加雪上加霜。在這樣的一片愁雲慘霧中,有群書店經營者們,即便在書籍都泡爛、對外交通被阻斷、基於安全理由被政府強制驅離等狀況下,還是用盡各種方
Thumbnail
⠀⠀⠀⠀⠀⠀⠀⠀⠀⠀⠀⠀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沿海發生了一連串的劇烈地震,此後無情的海嘯幾乎摧毀了整個沿海地區,而後續的輻射外洩,也讓當地居民的情況更加雪上加霜。在這樣的一片愁雲慘霧中,有群書店經營者們,即便在書籍都泡爛、對外交通被阻斷、基於安全理由被政府強制驅離等狀況下,還是用盡各種方
Thumbnail
我從一開始看到電影的造型 就深深的被吸引 (畢竟我是個天金有相位的人XD 但是太忙沒有到電影院看 直到最近朋友和我討論到這部電影 我才把它看完了(我真的滿不能看手術或血腥的戲) 看完我有幾個感受和想法 *哲學使我們變得更好,還是讓我們更困惑? *
Thumbnail
我從一開始看到電影的造型 就深深的被吸引 (畢竟我是個天金有相位的人XD 但是太忙沒有到電影院看 直到最近朋友和我討論到這部電影 我才把它看完了(我真的滿不能看手術或血腥的戲) 看完我有幾個感受和想法 *哲學使我們變得更好,還是讓我們更困惑? *
Thumbnail
感冒時喉嚨發緊、手腳冰冷,生理期來的那幾天,腹部隱隱作痛、整個人又冷又累。 這時候,我們第一個想到的,往往不是藥, 而是一杯熱熱的薑茶,或是一碗帶著甜味的黑糖薑湯。 把杯子捧在手心的那一刻,溫度慢慢滲進指尖, 辛辣的香氣隨著熱氣升起,還沒喝下去,身體就已經先鬆了一口氣。
Thumbnail
感冒時喉嚨發緊、手腳冰冷,生理期來的那幾天,腹部隱隱作痛、整個人又冷又累。 這時候,我們第一個想到的,往往不是藥, 而是一杯熱熱的薑茶,或是一碗帶著甜味的黑糖薑湯。 把杯子捧在手心的那一刻,溫度慢慢滲進指尖, 辛辣的香氣隨著熱氣升起,還沒喝下去,身體就已經先鬆了一口氣。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Thumbnail
《蹄踏天風》 蹄聲如雷震蒼穹 昂首迎向旭日紅 鬃毛飄揚似流火 跨越千嶽自從容。   眼眸深映星河動 四蹄踏碎霜與凍 曾伴英雄征沙場 也伴遊子返家中。   當暮色降臨群山巔 你依然站立如雕像 月光為你披銀鞍 靜候明日新篇章。   嘶鳴喚醒黎明光 踏出永恆的鏗鏘 你是
Thumbnail
《蹄踏天風》 蹄聲如雷震蒼穹 昂首迎向旭日紅 鬃毛飄揚似流火 跨越千嶽自從容。   眼眸深映星河動 四蹄踏碎霜與凍 曾伴英雄征沙場 也伴遊子返家中。   當暮色降臨群山巔 你依然站立如雕像 月光為你披銀鞍 靜候明日新篇章。   嘶鳴喚醒黎明光 踏出永恆的鏗鏘 你是
Thumbnail
✨靈魂療癒角|能量收驚服務 🔥 —— 穩定氣場,找回安定與力量 —— 🌿 最近是否感到 ✔ 總是心神不寧、易受驚嚇? ✔ 睡眠品質變差,頻繁做惡夢? ✔ 思緒混亂,感覺被壓力困住? ✔ 容易感到疲憊、精神渙散? 這些都可能是因為驚嚇、情緒波動、能量場受擾,導致氣場不穩,影響運勢
Thumbnail
✨靈魂療癒角|能量收驚服務 🔥 —— 穩定氣場,找回安定與力量 —— 🌿 最近是否感到 ✔ 總是心神不寧、易受驚嚇? ✔ 睡眠品質變差,頻繁做惡夢? ✔ 思緒混亂,感覺被壓力困住? ✔ 容易感到疲憊、精神渙散? 這些都可能是因為驚嚇、情緒波動、能量場受擾,導致氣場不穩,影響運勢
Thumbnail
《哪吒之魔童鬧海》結尾金句:「因為我們都太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 正如現代年輕人面對生活壓力時,也渴望那份勇氣與創新,這樣的反叛精神不僅僅是傳統的顛覆,更是自我認同與成長的象徵。
Thumbnail
《哪吒之魔童鬧海》結尾金句:「因為我們都太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 正如現代年輕人面對生活壓力時,也渴望那份勇氣與創新,這樣的反叛精神不僅僅是傳統的顛覆,更是自我認同與成長的象徵。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Thumbnail
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