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文明的科技不斷進步,工農業的生產量也不斷的提升。因此,越年輕的世代,物質的生活是越好的,年紀比較大的朋友可能經歷過沒有冷氣,飛機有錢人才坐得起,吃不起電腦,也沒法人手一部電話的時代,而這去到今天已經是大部份人的標配。
可是年輕人卻不會因此感到幸福,相反,他們主觀上感到比之前世代的人過得更差。雖然部份是想像的,不少人都會比較羡慕以前的世代,而這特別是指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嬰兒潮世代,覺得發展的機會都給這些人享受了,感到他們比自己向上流的機會多。而他們最羡慕的世代,年輕時的物質生活,卻明顯比我們差的。我父親就是嬰兒潮的世代,他的童年別說冷氣連風扇都沒有,別說彩色電視機也負擔不起黑白的,那時候沒有免費教育所以讀書識字是奢侈品,當然就算你可以讀書,你很可能都是在一些天臺學校連校舍都沒有的臨時學校。至於甚麼童年時就出外旅遊見識學才藝這種事情更是另一個星球的東西。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賭神?賭神裡的高進,最愛吃巧克力糖果。為何會有這種人設?因為當年八十年代的香港成年男性不少都是喜歡吃巧克力,原因是他們童年時窮到吃不起,長大後有了經濟能力,就經常買巧克力來吃滿足童年時的渴望。更不要說很多香港人在五十至七十年代中,居住的環境都非常惡劣,因為難民潮,大部份的人口住在臨時塔建的山邊木屋,或者是沒有私人浴室的徙置區,是的,所以女性被偷窺或者跟蹤是家常便飯。
那個「令人羡慕的嬰兒潮世代」,物質生活是真的較差,取得同樣水平的物質比較難,時間成本通常較高。當然比起戰爭世代的他們再上一代來說,和平就已經是幸福了。
但嬰兒潮世代,卻有一種東西比我們便宜的,那就是權力。
聽到權力這詞語,應該很多人立即會想,權力跟我們大部份人有甚麼關係呢?那是政客權貴的東西,我們平民無權無勢根本沒有權力。況且對於臺灣的朋友來說,現在還有民主了那時沒有,那政治權力不是比以前好嗎?
那是一個誤解,權力從來指的都並不是政府或政治的權力。所謂權力,是任何強制或禁制別人做一件事的力量,比方說,家長對兒童的指揮與懲罰就是一種權力;你在大企業中的職位給你對下屬指揮的就是權力;在組織中有權決定別人升遷的是權力;身為組織的董事而有權決定預算分配是權力;旅長對士兵的是權力;警察可以叫停你的車是權力。
大家最關心的房地產也是「權力」,所謂擁有房子與土地,就是你可以有權決定與禁止誰可以使用它。
為何大家會想要權力?因為權力是可以交易的商品,權力可以讓你獲得財富,如果你是政客,你有權力就會有人捧上利益想要你支持某些政策,這種官商勾結利益輸送相信大家都很熟悉;官員可以貪污;哪怕一個小小管物資的軍官也可以將自己管的物資拿去盜賣;父母可以讓小孩去工作然後賺錢,例如童星的父母或者直接像清朝一樣把女兒賣掉。
哪怕是古代的農民牧民,他們每天不是在爭奪土地,就是在爭奪水源,樹上的果實是誰的,我的獵場你不能進去,我的漁場你不能進去。至於大家之所以會那麼想要房地產,是因為持有資產是一種權力,「賣出享受土地升值的權力」,「拿去銀行融資的權力」,「租出製造被動收入的權力」,所以明明還是可以住進去,但權力不完整的地上權大家就沒興趣了。
大家愛談的「被動收入」其實是「權力」,當然,拿失業救濟也是一種權力。
人類在最原始與其他動物差不多的時候,並沒有權力這種東西,所有動物都可以隨便住在任何地方,使用每一片土地,摘每一個果子,狩獵任何獵物。哪怕是別人拿著的果子與獵物,或者放在巢穴的東西,都可以直接拿掉。慢慢的人類與其他人類建立各種權力關係,有人成為了土地的擁有者,有人成為了土地上的奴僕,有人則被驅逐出去不准踏足那土地,奴役,僱用,租稅,因為有了「權力」,一個身體已衰弱的老婦人才能夠在法律上拿土地靠收租過活,而不是因為沒有戰鬥能力而令土地被年輕強壯的人直接佔據。
權力這種東西,與物質財富的價值是相對的。一開始你佔據一片空地,上面甚麼都沒有時,這個權力也不值錢,就像一個新創企業的股票,一片沒有建物遠離基建(包括水電)的荒地,或者在殖民拓荒,土地權力根本不值錢。新的東西,新開發的地區,新開發的土地,權力都會比較便宜,因為根本沒那麼多人會去爭。
今天你在非洲一些戰亂小國,都可以買到一些很便宜的土地,因為那些土地沒有基建,要進行經濟生產也不容易,可能那邊經常有小規模的武裝衝突,或者你只要去種個田,就會有一堆附近的貧民直接跑進田裡收割你的農作物。
嬰兒潮世代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與國共內戰之後,整個社會普遍走向貧窮,而且可能比起戰前更貧窮。戰爭摧毀了基建,像四萬換一元那種通漲摧毀了貨幣價值,航運貿易被干擾摧毀了生產力,大量的青壯人口在戰爭中死亡傷殘,使社會也失去了大量的勞動力。
嬰兒潮處於一個非常特殊的時代,因為在二十世紀的前半段,清朝還在時,全球人口約十六億人,而整個前半段過完去到 1950 年左右,人口也只是二十億人。可是在 1950 年去到 1980 這個嬰兒潮世代呢?人口從二十億增加到四十四億,增加了超過一倍,這麼高速而龐大的人口增長是史無前例的。這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經濟需求。
原本集中的土地權力也因為戰後的混亂中被打散,這使社會上多的是經濟權力的真空。
嬰兒潮世代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五十年代的兒童,連基本的營養都不夠,幸運的是香港與臺灣都是美國陣營,而本土沒有被波及的美國所維持的強大生產力,支援了大量的食物,醫療這些當地社會根本生不出來的東西。使這邊的兒童能活下去。所以不論日本,臺灣,香港都產生了一個這樣的世代,社會上百廢待廢權力真空,卻沒有導致兒童們餓死,他們雖然過得苦但還是可以健康成長。
只要他們成長成為勞動力,立即就是社會需要的力量,到處都是需要重建的地方,鐵路,公路,發電廠,甚麼都需要,需要勞動力補滿那一大堆農地,工地與工廠,政府需要大量的官僚,大量擴充的義務教育需要教師。只因為社會對權力的需求多了很多,重建社會需要很多指揮各項事情的人。去到七十年代,重建已差不多完成,不論香港與臺灣都走向大基建時代,臺灣的十大建設大家都耳熟能詳,香港也在那時候建立東區走廊,地下鐵路,以及曾經有過的海水化淡廠。
在重建的時代,社會的需求是很明確的而且簡單的,在飢餓的時代,你只要種出食物就一定會會有人願意跟你交易,不會太挑食;在大家都沒有電視機的時代,只要你能做出電視機就會有人想要;因為需求一早存在,只是在戰爭中在被摧毀了,因此在這個時代,你不管是勤力願意工作,或者是讀到知識,就能立即應對社會的需求,換取權力,也透過買房產得到土地權力。
我年輕時在深圳工作,認識了一些深圳的富人,跟我講深圳建設的故事,他說,在八十年代,你只要能夠從香港弄來一部推土機來深圳,你就可以換取一大片土地了。但過了三十年之後,同一片土地的價值換超過一百部推土機,他也不會拿來換甚麼推土機,因為深圳已建設得很繁榮,土地已非常值錢,推土機與生產力倒是完全不再缺。
文明就像你玩 Jenga 一樣,底部那幾塊隨便就可以堆上去,但越累積更多的積木,你要在上面堆一塊新的就越難,越細緻。然後去到某一點,就有個傢伙因為不小心把整個積木弄塌了。然後又重新又底部堆起來,嬰兒潮的世代就是活在剛剛整個積木塌掉重玩一局的時候,而我們今天就是活在那個積木堆到很高的時代。
所以嬰兒潮的世代,比起其他世代都較易得到權力。正是因為物質珍貴,所以靠生產行為換取權力自然比較容易。
在百廢待舉的時代,權力相對便宜,因為荒廢未開發的權力也不會帶來多少財富,物質相對珍貴,勞動力很有價值;而在太平富裕的時代,物價便宜,勞動力自然不值錢,卻再也沒有你隨便就可以取得的權力,因為社會一切的運作已完滿,大家都會牢牢抓住已在手上的權力,因為在太平的世代,已開發社會的權力與能夠帶來長久的被動收入,世代的財富。
而今天靠勞動,要建立世代能流傳的權力,則是困難很多。因為我們已走進了生育率下降,人口可能走向老化萎縮的時期,權力的供應自然也會減少,既然權力就是人類之間的關係,年輕人與兒童減少,自然就不需要那麼多教師,那麼多主管,那麼多官僚。現在有權力的人權力也要被收回,或者隨退休直接消失,能保留的權力(例如土地)通常都留給子女,那年輕人當然難以取得權力。權力也是有限資源,擁有它的人才不會輕易讓給你。
因此權力與物質,價值是相對的。以前的人物質貧乏,就望著希望想要豐衣足食;今天的人豐衣足食,就羡慕以前的人可以拿到權力;就如食物不足的時代,富人以胖為美;食物豐足的時代,富人們都吃素食跑健身房了。
除非我們再來一次第三次世界大戰,把地球再打爛一次,否則我們是不可能重過一次嬰兒溯的榮景,過跟他們一樣的人生的。況且,真的打了第三次世界大戰,能夠過這種人生的也是戰後出生的下一次嬰兒潮,而不是我們這世代。我們這世代,階級取決於嬰兒潮上一代的成敗,敗家向下流容易,單靠教育與努力工作也不會向上流,想向上流要大膽創新,親近權貴,投機取巧或者特別幸運,保守平實者則多數會維持本來的階級。
除非突然出現一片新天地,讓我們可以創造新的權力,像殖民拓荒時代一樣,但地球已全部開發了所以他應該不存在。
那是我們所活在這一個太平豐足,人口萎縮的時代的特徵。每一代的生存方式都不一樣的,我們未來的世代也跟我們不會一樣,能夠享受現在時代的紅利是最好的,比方說我自從負擔得起冷氣之後,夏天時都沒在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