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基維利的「君王論」,其實就大概等於流傳於華人李宗吾的「厚黑學」,因為他都是在寫露骨的人性本惡,而且都是在描寫作為群眾的百姓,既不善良眼睛也不雪亮。都指出他們會攻擊對他們好的人,反對對他們有益的事,服從對他們壞的人,支持對他們有害的事情。
但馬爾基維利雖然把人性寫得那麼壞,把治術寫得那麼邪惡,但是你看他本人的經歷與行為。你會知道他就是個忠誠,富有正義感,務實而且正直的人,而且在政治上其實挫敗為主,他自己就因為政治而坐牢,他怎看都是個真誠的共和主義愛國者。是的,你沒看錯,馬爾基維利本人並不是馬爾基維利主義者。所以有個說法,君王論寫來只是為了諷刺政治的黑暗,而不是叫你真的要這樣做,至少他自己沒這樣做。
馬爾基維利表面寫的好像是「統治者應該怎樣做」,但實際上是在觀察描述大部份人類的性格弱點。成功的統治者或成功的政客,都是能好好利用這些弱點的人,或者至少因為察知這些弱點,而不被這些弱點反咬的人。結果你說是統治者的指南,不如說是群眾心理的指南。雖然沒甚麼人真的能如書中一般的「馬爾基維利」,但當你在政治上有疑惑或困難時,你是真的能從君王論中找到答案的。
而我這次想抽的是君王論第十九章出來談,因為那有一句很多人都引用過的重要發言,就是作為一個統治者,你應該選擇被畏懼,而不是被憎恨。
每次我看臺灣的朋友說,來,誰對你很好了,或者他做了對的事,他也沒有關你們抓你們,為何你們卻如此的憎恨他?又或者說,誰做了錯的事,誰根本不行,或者直接說對岸那麼殘暴,你們為何還是要支持他們,你不怕被充公你的房地產,因為發言而抓你去關嗎?他們覺得莫名其妙,人們怎會支持錯誤的人。
我們先不質疑他們支持的人,是否真的如他們說的那樣好;反對的人,是否又真的如他們所說的那樣差,但假設這些是真的。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搞錯了一點,君王論早就指出,人們並不會因為你的溫柔,寬懷,以及做了對的事,就支持你與愛戴你的。
因為最基礎的問題是,「愛戴」本身是有成本的。你愛戴一個人,基本上就是要為對象盡義務,我愛我的家人,所以我要照顧他們,為他們付醫藥費;我愛戴一個政治人物,所以我做政治捐獻;我愛戴我的國家,所以在國家危難時我要保衛他,我不能為了小利出賣國家。
愛是犧牲。但是我們的犧牲是有極限的,就像我照顧老人十年,也一樣會感到疲勞厭倦。也有些人根本就不願意仍出任何犧牲,不想付出任何義務,如果愛必須犧牲,而人們不願犧牲時不願盡義務時,他們就會選擇不愛。即使那是多麼值得敬愛,多麼有恩於我,做了多對的事情,人就是會不想付出。就像母親可能對我們很好,但是否我們願意在她身障的時候,伺候她幾十年?
人會因為不想付出,而選擇不愛。但是別人有恩於己,你不愛戴對方,心裡就會有道德的矛盾,善良的人會硬著頭皮痛苦地付出,或者接受欠別人恩情的罪惡感;但平庸的人,他們有更好的選擇:挑對方的骨頭,用想像力把對方解釋成虧欠了自己,那麼對方不是恩情反而是還債,不用付出還應該討取更多。
所以現實中多的是痛恨父母的孩子,當你看到貧窮家庭的孩子愛戴父母,富有家庭的孩子反而會憎恨父母,這沒有不合理,這其實很合理。因為貧窮家庭的孩子父母給得少,那回報也相對少,而富有家庭給得太多了,又海外旅行又留學又有家產人脈繼承,要報答壓力太大,不如說是父母虧欠自己的。升斗恩斗米仇就是這道理。
做正確的事,待人溫柔,友善,你是能贏取明智的人的心,但他們的數量很少。而愛戴也很容易變色成憎恨。
馬爾基維利就真的說,憎恨的產生,來自善行與惡行同樣的多。是的,你沒看錯,你做善事與正確的事,是會引來憎恨的。為何我們總是說「為善不欲人知」呢?雖然我的團隊成員罵我這是中二病,但其實真的不是全是中二病(部份有,我的確覺得做了善事就匿名離去有點帥),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你做善事被人知道的結果,是引來更多的憎恨。
基本上大部份善事,就是無償慷概的奉獻。但是受惠者是有限的。你施捨給乞丐,那受惠的就只有乞丐;你見義勇為救一個人,受惠的也只有那個人。這樣的行為對於第三者來說是甚麼意義呢?
做善事作為表率與榜樣,會提高社會的道德標準,聽起來是好事,但對於大部份人來說其實是壓力。你使所有人當好人的標準提高了,本來我只要在別人意外時唸句南無阿彌佗佛就可以當個好人了,你真的出錢出力,那我看起來豈不就是口惠不實了嗎?本來便宜的善良標準,因為你這個更善良的人而加價了。
是的,你提供善意,就是在製造道德通漲。那些想當好人但不想付出太多的人,會感到壓力。別人只是想說話,你卻在付錢;別人只是想遊行,你卻想搞革命;你是個見義勇為,讓大部份人看起來變得偽善。
而且很多人的生活各自有不同的困擾與痛楚,你幫他,只解決他的痛苦,卻增加我的義務?你捐款給那邊的難民,難道我這邊的窮人就不需要幫助嗎?你為他說句公道話,難道我被不義所對待時,你為何又甚麼都沒說呢?人與人的利益是相斥衝突的,弱者與弱者之間也是衝突的,受害者與受害者間之間也是衝突的,我讓一個本地家庭得到夠收入的工作養得起家,可能會令幾個外勞家庭失去了收入。
當然,你可以對所有人都好,誰阻止你給地球上每一個窮人錢呢?但是任何試圖這樣做的人,都會變成王爾德筆下的快樂王子,他必然會一貧如洗,破產,一無所有,因為他的所有東西都奉獻了,一個全然善良的人,最終必然把時間,金錢,感情,健康都花光在幫助別人身上。最後還是被憎恨,因為他終會喪失助人的能力,大家都會說他變了,他不幫人了,然後那些沒被幫到的人就覺得不公平。
故此,做好事而得到憎恨,是一種常理。也意味著你講這些是沒有意義的。理性的人基本上自己就能領悟,而平庸的人你說他也不會懂。這些人不願意負起義務,因此對他們來說,他們不需要也不會愛戴任何人,畢竟連親生母親都憎恨的話,你又算甚麼呢?或者只能短暫地付出。對於把一切恩信都否定的人,就只對懲罰有反應,最終唯一能服他們的,就只有對懲罰的恐懼,他們唯一不敢憎恨的,就是他們恐懼的對象。因為連憎恨的念頭在腦子裡都會引起他們的恐懼,然後他們寧可不想。
你真的有想過這點,你就知道,你必須選擇性的幫人,而且對某些人見死不救,你才可以避免自己破產的命運,然後你知道你並不足夠善良與同情心,但這是生存下去所必要的。這不是錯的。但你至少不會再自己覺得自己善良了。而且你也會把你做的所有善事藏起來,那不是只是因為帥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