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台北,一場午後雷陣雨剛歇,柏油路面正升騰起一股帶著土腥味的熱氣,悶得讓人胸口發慌。
闕恆遠站在大安區租屋處樓下的便利商店門口,手裡提著一袋剛買好的微波便當與冰美式,眼神卻有些空洞地,看著馬路上飛馳而過的機車。路面水窪被輪胎碾碎,噴灑濺在路邊的變電箱上。
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大二的生活似乎又能預見到那種枯燥的重複。
「欸!」
「闕恆遠!」
一聲充滿朝氣的呼喊從對街傳來。
闕恆遠轉過頭,看見的是自己高中死黨江睿宇,他人正牽著一個女生的手,快步朝這邊走來。
那個女生穿著淺色的碎花連身裙,笑容甜得像是這熱天裡的一抹涼風,那就是祝沁宜。
江睿宇臉上掛著那種戀愛中男人才會特別有的,讓人想扁他的那種得意感。

「這麼巧,」
「你又在吃微波便當喔?」
「開學前不出來聚聚嗎?」
江睿宇邊說邊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
祝沁宜則是禮貌地對著闕恆遠點了點頭。
「妳看吧,」
「我就說他這宅男肯定又是窩在房間打遊戲。」
江睿宇轉頭對著祝沁宜說道,語氣裡滿是調侃。
「江睿宇你少在那邊亂講,」
「闕恆遠只是生活簡單。」
祝沁宜雖然在幫忙緩頰,但看到那對緊緊相扣的手,在闕恆遠眼裡顯得格外刺眼。
「好啦,」
「我們趕快去趕電影,」
「闕恆遠,」
「改天再約喔!」
江睿宇揮了揮手,帶著祝沁宜消失在捷運站的入口。
闕恆遠站在原地,手裡的冰美式杯壁滲出了細密的水珠,滑過他的指縫,冰冷得有些刺骨。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種感覺並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寂寞感。
他並不是沒有認識優秀的女生。
像是住在隔壁從小看到大的鄰居悅清禾,現在正為了高中最後一年的升學衝刺,每天在補習班待到深夜。
偶爾在樓梯間會遇到,她那帶著瀏海的清純臉龐總會露出疲憊卻溫柔的微笑,對他輕說一聲「恆遠哥,晚安」。

但他其實知道,那是屬於鄰里間的客套,甚至不敢多聊兩句。
還有在學校同科系的玥映嵐,那個總是被封為「系上高冷校花」的女生。
兩人雖然常在課堂上碰到,甚至有好幾次分組在同組,但對話永遠僅止於「報告進度到哪了」或是「這題選什麼」。
闕恆遠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走回那個不到五坪大、充滿除濕機運轉聲的租屋處。
夜裡,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救護車鳴笛聲打破沈默。
他坐在床邊,看著牆上掛著的月曆,上面標註著開學的日子。
要是如果能有一個人陪在身邊,哪怕只是安靜地待著也好。
他在心裡默默地許願。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這樣渴望,但在這個八月底的夜晚裡,那種願望變得無比具體。
他躺在窄小的單人床上,聽著除濕機規律的嗡嗡聲,漸漸感到意識變得模糊。
「如果真的能有女友……」
「如果生活能有一點改變……」
他在入睡前的最後一刻,腦海裡浮現的是悅清禾穿著校服的模樣,還有玥映嵐在圖書館安靜讀書的身影。
黑暗漸漸吞噬了一切。
冷氣的風微微吹動著窗簾,台北的深夜依舊悶熱,但他的意識卻像是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
闕恆遠感覺到一陣柔軟的觸感,伴隨著淡淡的香氣,正縈繞在他的鼻尖。
這不是他那個充滿霉味的租屋處會有的味道。
耳邊傳來的也不是除濕機的聲音,而是一個輕微且平穩的呼吸聲。
他有些艱難地睜開眼,眼前的天花板裝潢得非常精緻,甚至還掛著一盞北歐風的設計吊燈。
這是在哪?
他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右手臂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
窗外的晨光穿過薄紗窗簾,灑在凌亂的大床上。
躺在他身邊的女生,一頭深褐色的長髮隨意散落在枕頭上,那頭髮因為睡眠而顯得有些蓬鬆感,卻更增添了幾分嫵媚。
那是玥映嵐。
此時的她,正像一隻溫順的小貓般縮在他的懷裡,一隻白皙的手臂橫跨過他的胸膛,呼吸正均勻地噴在他的頸間。
闕恆遠的大腦瞬間當機。

他屏住呼吸,動都不敢動,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這一定是夢。
對吧?
他用力閉上眼,數到三,再睜開。
玥映嵐依然在那裡,甚至因為感受到了他的僵硬,微微皺了皺眉頭,嘴裡發出一聲呢喃。
「恆遠……」
「你別動……」
「再睡一下……」
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依戀,完全不是原本那個高冷校花的語氣。
闕恆遠徹底傻住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哪?
他環顧四周,這房間大得驚人,衣架上掛著一套男生的西裝與一件女生的連身裙。
床頭櫃上擺著一張合照。
照片裡的闕恆遠笑得燦爛,正從背後環抱住玥映嵐,兩人的臉貼在一起,親暱得不可思議。
他試著移動了一下左手,摸到了枕頭下的一個金屬物品。
那是一支手機。
他顫抖著手按開螢幕,鎖定畫面竟然是悅清禾穿著居家服,正對著鏡頭比愛心的照片。
手機正跳出了幾條 Line 訊息通知。
「恆遠哥,早餐我放在門口了,記得拿。悅清禾」
「親愛的,昨晚睡得好嗎?等打工結束後,我直接去你那喔。伊凝雪」
「恆遠學長,今天的攝影社活動你會來吧?我好想你。千慕羽」
闕恆遠感覺到一陣眩暈感席捲而來。
這不是他的生活。
或者說,這是一個他做夢都不敢想像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