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緣分,不在香火裡,而在街角的油煙間。
==艋舺的街,白日總是擠滿了腳步與叫賣。懷山拉著三輪坐車穿過重慶北路時,路邊的攤子蒸氣四起,油香混著喧鬧往天上飄。那天他正等著一位客人結帳,忽然有人拍了拍車椅,問他有空沒。抬頭一看,是個穿著整齊、眉宇間帶著幹練神色的壯年男子,眼神沉穩而有勁,身邊還跟著一個高壯的隨扈。
「去前面那家臭豆腐攤。」男子口音帶著北方味,卻笑得很隨意。
懷山載他過去,等攤主現炸的時候,男子問他是哪裡人。聽說他來自唐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老鄉好,我愛吃這一味,你呢?」懷山點點頭,說這味道像家鄉的豆腐,只是更烈些。兩人就著聊起來,直到臭豆腐端上,男子也不顧形象,蹲在石階上跟他和幾個拉車夫邊吃邊說。
之後的日子裡,懷山在重慶北路碰到他好幾回。有一次,男子上車後笑著說:「老鄉好,今天要不要再去吃臭豆腐?」路上,他忽然問:「我看你手腳很快,有時候我趕時間,你也能穩穩快起來,不像那個橫衝直撞的」他偏頭示意那位隨扈,「而且你國語講得不錯,你識字嗎?」
懷山搖頭:「不識字,只認幾個大字。」男子嘆了口氣:「可惜啊!我還想說你識字,又和我有緣,就栽培你當文書官呢。」
那句「可惜」在懷山心裡像一塊石頭,壓得他一路沉默。從那天起,他愈發覺得識字重要,可日子逼得緊,白天拉車,晚上又在照相館暗房幫人沖洗照片,還得跟著木工師傅學做活兒,哪有時間翻書。
有時路過賣臭豆腐的攤子,香氣會讓他想起那位蹲在石階上的壯年人。緣分散了,但那句「可惜」卻變成了他心裡的一盞燈,照著他在艋舺的日子,一步步走得更穩。
那年,他認識了同鄉介紹來的一位女子,比他小十歲,和他一樣無父無母。她五歲時隨父母渡海來台,在那個醫生只會開胃散的年代,父母相繼病亡,她只能四處打工,做錯事還常被毒打。兩個孤身的人,就這樣在街市的喧鬧和彼此的沉默中,慢慢靠近。
相館的老闆看懷山做事踏實,便透過關係借來西裝和婚紗,替他們拍了一張結婚照。那是懷山第一次穿上那樣的衣服,站在妻子身旁時,他覺得這世上終於有個地方能叫做「家」。
有了妻子,就不能再隨意睡在路邊。他們向人借了龍山寺旁的雞舍,雖然簡陋,但結婚照被小心地裱在牆上,成了雞舍裡最明亮的一塊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