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慧貞高中國文漫談】
各位夥伴平安!
教到李斯的<諫逐客書>,我試著以荀子、孔子、莊子、耶穌四位老師回應李斯的故事
一、李斯看到廁鼠及倉鼠
年輕的「李斯」在楚國上蔡做一名小文書,日子過得平平淡淡。有一天他上廁所,看見廁中有隻老鼠,瘦骨嶙峋,蜷在穢物之間,一聽到人聲便四散逃竄,眼裡全是驚惶。隔沒幾天,他因公務走進糧倉,卻看見另一番景象〜倉裡的老鼠又肥又大,臥在成堆的粟米上,人走近了也不躲,走路時因為身體肥胖,肉端優端優地彈來彈去,神情甚至帶著幾分從容。
「李斯」愣在倉門口。《史記》後來記下了他當時心裡閃過的那句話:「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他感慨:一個人出不出得了頭,不在於賢愚,在於你把自己放在哪裡。同樣是鼠,廁中是廁鼠,倉中是倉鼠,命運天差地別:差的就只是「位置」兩字。從此這句話變成了他的人生信條。他辭官西行,拜在荀子門下學帝王之術,後來入秦,一路爬到丞相的高位〜從廁鼠變成了倉鼠,而且是整個帝國最肥的那一隻。只是,他大概沒料到,如果把這個「頓悟」說給他真正敬重的幾位老師聽,他們會怎麼回他。
二、老師荀子:你看見了倉,卻沒看見夾子
荀子聽完李斯的分享,沉吟了很久。
「李斯,你說得沒錯。環境會塑造人——這本來就是我一直強調的。『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人非天生的聖賢,要靠禮義教化、靠所處的環境一點一點雕琢,才能往善的方向走。這個道理,我沒有要跟你爭。」
他停了一下,語氣變了。
「可是,孩子,你看見了倉鼠的肥,卻漏看了倉鼠旁邊的夾子。凡是值錢的地方,防備就重;凡是富足的倉庫,殺機就深。倉鼠吃得飽,也死得快,因為牠吃的那些米,從來就不是牠的。」
「我教你禮義,不是要你搶最肥的位置,是要你在任何位置上都守得住自己的分寸。你若只學到『環境決定命運』的上半句,沒學到『禮義規範慾望』的下半句,那我這個老師就是白做了。」
李斯低著頭,嘴上恭敬,心裡早打定主意。後來他在咸陽的刑場上才終於想起老師當年那嘆息是為什麼〜那不是責備,是預言。
三、孔子:你的人品在那裡?
孔子沒有責備,只是溫和地反問:「李斯,我有個學生叫顏回,住在陋巷,一簞食,一瓢飲。照你的比喻,他大概就是那隻廁鼠了。可是我每次看他,他眼睛是亮的,心是安的,『沒有一天失去他的仁』。你告訴我,他是廁鼠還是倉鼠?」
李斯一時答不上來。
「孩子,你的毛病是,把『在哪裡』看得比『是誰』更重要。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有品格的人,就算住在廁所也不會變成廁鼠的心態;沒有品格的人,就算搬進糧倉也只是換個地方繼續恐懼。」
「廁鼠之所以可憐,不是因為廁所髒,是因為牠活在驚恐裡,沒有自己的立場。倉鼠之所以危險,不是因為糧倉大,是因為牠忘了那些米不是自己的。」
「你若執意用這個道理去求官,有一天你會發現,你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那個廁所。外面的富貴換了,裡面的恐懼沒有換。」顏回的快樂,從來不是因為他窮、因為他苦修,而是因為他的價值感是從裡面長出來的,不需要外面的人點頭。孔子那天問李斯的那個問題,其實是在問每一個現代人:你願意做一個「長出自己的人」,還是一個「不斷補充履歷的人」?
四、莊子:你有沒有想過,不做老鼠?
莊子聽完李斯的分享,哈哈大笑。
「李斯啊,你只看見廁鼠可憐、倉鼠可羨,卻漏看了最關鍵的一點——這兩隻鼠,都是鼠。」
「廁鼠的日子是怕人踩,倉鼠的日子是怕人下夾子。一個活在驚嚇裡,一個活在貪婪裡。你從廁鼠換成倉鼠,不過是從一種恐懼換成另一種恐懼,從一個小籠子搬進一個大籠子。你以為你出頭了,其實你只是找了一個更華麗的主人。」
李斯有點不服氣:「那照老師的意思,我該怎麼辦?」
莊子指指天邊的飛鳥:「鯤鵬展翅九萬里,不是因為牠找到了最好的倉,是因為牠根本不需要倉。你有沒有想過——不做鼠,是什麼意思?就是不讓 『我在哪裡』決定『我是誰』。」
「可是老師,不做鼠我就沒有飯吃啊。」
「有飯吃是一回事,為了那口飯把自己活成一隻終日驚恐的鼠,是另一回事。你要分清楚。」
李斯還是沒聽進去。他覺得莊子太天真,不懂現實。他去了咸陽。
人很容易把自己腦中的念頭當成事實,把自己的角色當成身份,然後一輩子被這個想法綁架。「我是廁鼠,所以我不配」、「我是倉鼠,所以我不能掉下來」——這兩句聽起來很不一樣,其實是同一齣戲的正反兩面,都是腦子裡的劇本,不是真相。真正自由的人,會看見自己正在上演這齣戲,然後輕輕地把它放下,不再被它帶著走。莊子那隻不需要倉的鯤鵬,其實就是一個已經從劇本裡走出來的人。
五、耶穌:你為什麼那麼害怕做自己?
耶穌沒有立刻回答廁鼠與倉鼠的問題。祂只是指著空中的鳥,對李斯說:「你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庫裡,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牠。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嗎?」然後祂轉過頭,輕輕問了一句,讓李斯心裡一震:「李斯,你為什麼那麼害怕做廁鼠?」
李斯愣住了,過了半晌才答:「因為廁鼠沒有尊嚴,沒有保障,沒有人看得起。」
耶穌說:「你說的這些『沒有』,都是別人給你的定義。可是我要告訴你〜在我眼中,每一個人,每一隻鼠,都是貴重的。不是因為他住在哪裡,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官,不是因為他補過幾片天。是因為他本身就有價值,這份價值,是創造他的那位親自給的,誰也拿不走。」
「所以你可以去咸陽。但不要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廁鼠而去,因為那樣的話,你一輩子都會活在那隻廁鼠的陰影裡。你會變得越來越怕失去,越來越怕跌落,越來越像一隻更高級的倉鼠。」
「如果你知道自己原本就是被愛的,你就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在廁所也好,在糧倉也好,你的價值不會因此多一分,也不會因此少一分。」
一個人只有在被無條件接納的時候,才會真正鬆開來,才有力氣去成長。如果他從小收到的愛都是有條件的——考好才愛你、乖才愛你、成功才愛你——那他一輩子都會把自己活成一份履歷,不停補充、不停證明,深怕哪天不夠格就會被退回。耶穌對李斯說的那番話,其實正是一次徹底的無條件接納——你不必爬到丞相那個位置,我就已經愛你了。對一個從小活在「我必須出人頭地」的焦慮裡的孩子來說,這句話聽起來近乎奢侈,卻也是他一生最需要的那帖藥。
只可惜,李斯沒有聽見。
六、一場沒被聽進去的對話
荀子說:你選的位置,旁邊可能有夾子。
孔子說:位置不決定你是誰,品格才決定。
莊子說:為什麼一定要做老鼠?
耶穌說:你的價值,從來就不需要用位置來證明。
四個切入點不同,骨子裡指的卻是同一件事——李斯,你的問題不是你選了廁鼠還是倉鼠,是你一開始就把自己看成了一隻鼠。
可惜他沒聽進去任何一位。他太急著出頭,太急著證明自己不是那隻瘦小驚惶的廁鼠。他爬到了秦朝丞相的位置,成了帝國最肥的那隻倉鼠。然後呢?他的兒子遭難,自己被「趙高」構陷,腰斬於咸陽市,夷三族。
臨刑前,他回頭對著被綁在一起的兒子,說了一句讓千古讀書人心酸的話:「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我多想再跟你牽著黃狗,走出上蔡東門,去追那隻野兔子啊,還有可能嗎?)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他追求了一輩子的那個「倉」,從來沒有讓他真正安心過。反而是上蔡東門外那條追兔子的小路,才是屬於他的自由。只是,回不去了。
心理學裡有一個很殘酷的名詞,叫「享樂適應」——人對新到手的東西,快樂會迅速遞減,然後又伸手去抓下一個更大的目標。李斯從小吏一路爬到丞相,每一個台階都只給了他短暫的安慰,接著他的眼睛就又盯上下一階。直到最後一級、最高一級,他回頭才發現:原來真正讓他安心的,從來不在樓梯上,而是還沒開始爬之前——上蔡東門外那隻跑著的兔子、那條熟悉的小路、那個還沒被焦慮吃掉的自己。
七、感言
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在做李斯當年那個選擇。
要不要擠進那個「倉」?要不要拼命證明自己不是廁鼠?要不要把自己的價值,交給一個位置、一個頭銜、一張名片來定義?
四位老師的聲音,到今天都還在響:
〜荀子叫我們看清楚代價;
〜孔子叫我們守住內在的道德;
〜莊子叫我們乾脆跳出「鼠」這個設定;
〜耶穌——耶穌看著每一個在夜裡翻來覆去、怕自己不夠好的人說:你是我眼中的瞳仁,你本來就是貴重的,。不用去搶哪個位置,也不必怕跌落到哪裡。你,原原本本的你,就是被愛的。
聽得進去這句話的人,就算住在「廁所」,心裡也是自由的。聽不進去的人,就算坐到丞相的位置,也還是那隻在驚恐裡顫抖的鼠。我們都怕當廁鼠,所以一生追著倉跑。可是真正能讓人睡得安穩的,從來不是倉裡的米,而是心裡那份「我原本就被看見、被愛、被承接住」的確定感。
如果有一天你也站在屬於你的「上蔡東門」外,千萬記得回頭看一眼〜那條追兔子的小路,其實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