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飲環境普遍面臨缺工問題,起初,我也嘗試透過改變工作內容、優化流程,盡可能降低現場對人力的依賴,以填補人流上不穩定所帶來的缺口;卻也逐漸意識到,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正慢慢浮現。傳統餐飲業的職位設定常以彈性為主,導致工作責任範圍模糊。這在過去人力穩定時沒問題,很多時候靠的也是人情與默契在支撐;當缺工或人員流動率變高以後,這些無法明確分配的工作內容,變成了壓力集中、權責不對等的結構問題。舊員工開始被過度依賴,新員工也找不到清晰的工作界線。
與此同時,職場文化本身也在快速轉變,年輕人更傾向尋找能帶來即時回饋、或工作劃分清晰的工作。這背後的原因,包含了現代社會難以再承諾年輕人的未來,看著滿街都是的成功學和身心靈產業,可以證明過去的主流價值觀和現實本身已經充滿了矛盾與衝突。行行出狀元這個觀念,在現在看來越來越沒有說服力。想擺脫貧窮或階級複製,只剩下透過知識變現、自媒體、創業或金融商品等路徑,不是門檻極高,就是成功率極低。在這樣的結構下,我們實際能招募到的人才,多半是選擇不婚不生、追求小確性、慾望普遍實現在短期目標上的那一群人;這些特質,反映出社會整體對長期穩定付出的信任度下降。而我們原本相信的那套觀念(機會靠自己爭取、認真工作會被看見),可能在許多人眼裡,早已成了無法當下驗證、只是用未來包裝勞動的老舊心靈雞湯。
Z世代同時也是完全的數位原生代,相較我們過去因生活圈受限,必須投入大量沉默成本去學習如何與人相處,網路社群讓人際關係的試錯與更替變得更加迅速。資訊爆炸看似帶來多元選擇,卻也因為過度看見了各種觀點,反而形成更多的框架與設限,削弱了探索未知的勇氣。對於尚未累積足夠社會歷練的年輕人而言,他們很難分辨資訊本身背後動機與現實落差,卻實質承擔了更多的不確性,也限縮了他們對成功的想像。
當整體勞動市場缺工,而各家企業給出的薪資條件又高度接近時,年輕人自然傾向選擇一個能讓自己心裡相對舒適的工作環境。當工作只是為了應付生存需求時,理想跟抱負就不再是主要動機。於是許多人開始更重視休假彈性、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制度是否清楚、工作氣氛是否和諧。我們常感嘆新進員工投入度下降,但其實真正反映出來的,是他們的價值觀和對工作的期待,早已和過去的職場文化明顯不同。即便我們優化流程、讓工作變得更簡單,那些原本就模糊的工作範疇依然存在。新進員工不願意承擔額外責任,壓力自然轉嫁到舊員工身上。為了維持營運,舊員工往往默默承接許多界線不清楚的工作內容,開始厭倦不斷教育新人的工作模式、抱怨新人的工作態度,也覺得自己無論生理還是心理上,都比起過往承受了更多。最終不但沒有解決根本上的問題,反而還嚴重消耗了我們原本最核心、也最可靠的那批戰力。
這個過程,看似是劣幣驅逐良幣,但我真正想表達的,從來都不是哪個世代更努力或更不上進,而是小型餐飲業長期存在、卻被忽略的制度問題,包含獎懲制度、薪資結構、職位劃分、分工設計,這些都會讓員工看不見自己的投入是否具有對等價值。當所有人都處在整個產業轉型的陣痛期時,與其說是Z代整頓職場,不如說,他們的出現,迫使我們不得不正視過去制度上原有的缺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