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你果然還活著……」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顫抖,下意識地向前跨了一步。然而,明曦沒有給他任何靠近的機會。
她冷冷地後退一步,那一小步的距離,在兩人之間劃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清澈卻冰冷的目光直視著眼前的男人,她的眼神裡可沒有像他那樣重逢的喜悅,只有令人厭惡與憤怒。
「你很驚訝嗎?陳曜文。」明曦開口了。
曜文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縮,最終頹然落下。
「不管怎麼樣,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執行長還有你父母這個好消息。」
「不必了。」她的聲音平靜如一把利刃,截斷了他自顧自的熱忱。
「怎麼了?」他愣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明曦眼中的陌生,隨後將目光轉向一旁的余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且充滿審視。
「你就是余玄吧?」他語氣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你綁架明曦、接近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沒有什麼企圖──」還沒等余玄開口,明曦便踏前一步,擋在兩人之間。
「我們不是來找你的,你滾開。」
「『我們』?」曜文重覆著這個詞,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
「明曦,妳聽我說,別被這個人誤導了,他這種人活在混亂和底層,他帶給妳的只有危險和骯髒,妳看看妳現在,這不是妳該有的樣子。」
他試圖去拉明曦的手,「跟隨我,我現在就帶妳去見執行長,我會替妳解釋,說妳只是被這傢伙洗腦了、被他利用了,你現在就可以透過記憶編輯去消除這段時間的創傷記憶,妳依然是那個清白、完美的首席工程師。」
一聽到陳曜文提起「記憶編輯」,明曦體內那股被欺瞞已久的寒意終於衝破了理智的防線。
「別碰我!」她用力揮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他愣在原地。
「清白?完美?」明曦顫抖著吐出這幾個字,隨後竟發出一聲短促而悲涼的冷笑,「你到現在還在跟我談這些詞?你不知道記憶編輯對我的傷害多深,你不知道高遠和這個公司有多邪惡,你到底把人當成什麼了?我只是一個可以隨意格式化的硬碟嗎?你現在要把我對我自己的懷疑都刪除嗎?」
「明曦,妳病了,妳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聽著她的決絕,語氣愈發焦慮,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偏執,急切地解釋,「我知道那些關於妳過去的事,小諭都跟我講了……但我這是在幫妳啊!我只是想把那些裂縫補起來,這有什麼錯?妳以前在公司不是很開心嗎?妳有愛妳的父母、有受人尊敬的地位,那些難道不是真實的快樂嗎?」
「不!那不是我!」她尖銳地反駁,「那只是在這個邪惡陰謀下,由你們親手製作出來的假象!那個沈明曦只是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木偶!」
「難道妳非要回去那個充滿創傷、一無所有的廢墟嗎?」曜文指著她身後的余玄,語氣變得激動而扭曲,「妳以為跟著這傢伙一起、找回那些痛苦的碎片,那就是妳了嗎?」
「對,那不是我,那個『我』在被重新編輯成為記憶工程師的時候就死了,」她輕聲說著,「同樣的,現在的我也不是『我』,她在得知一切真相的時候就死了。」
明曦看著曜文,眼底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讓人發毛的平靜:「你就當我在前幾天的那場爆炸中死去了吧,從此以後沒有沈明曦這個人。」
「明曦,妳冷靜點,妳還是妳,還是我深愛的那個妳啊,」曜文看著她那副死寂的模樣,心如刀割,他再次急切地向前跨了一步,語氣近乎哀求:「我知道妳現在很痛苦,我完全可以理解這種崩潰感……但這正是記憶編輯技術存在的意義啊!這就是能帶給人類幸福的技術,只要把這段關於陰謀、關於礦坑、孤兒院,關於痛苦的記憶拿掉,妳就能變回那個開心的妳,那些多出來的、骯髒的真相,不過是大腦裡的雜訊而已,我們把它清除掉就好,好嗎?」
明曦終於受不了,給了他一巴掌,「啪」地一聲脆響在死寂且充滿科技感的存儲區內迴盪,他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停滯了。
余玄在一旁看著,都下意識地瞇了下眼,彷彿那一掌的勁道也抽在了自己臉上,光看就覺得臉頰隱隱作痛。
明曦的手心陣陣發麻,但那股痛感遠不及她內心的萬分之一。
「我不懂你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這個位置上,去當這座靈魂墳場的看門犬?」
她纖細的手指指向四周牆面那數以千計、詭異閃爍的暗藍色靛魂石。
她逼近了一步,語氣中的厭惡如潮水般將陳曜文淹沒:「你憑什麼定義別人的幸福?你憑什麼覺得只要抹掉痛苦,人就能算活著?你根本不愛我,你愛的是一個永遠不會出錯、永遠生活在幻想裡、永遠活在設定好的程序裡的人。」
「我……我只是……」
「讓開。」
明曦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再也沒有多看他一眼。她主動牽起余玄那隻粗糙的手,繞過眼前的陳曜文,繼續向前走。
在涅槃大樓的側門,小諭緊緊抱著懷裡的電腦包,還有明曦交給她的接收裝置,她招了一輛排班計程車,聲音顫抖地報出了「舊城區塭底路2巷5號」,聽到這個地址,司機點了點頭,然而小諭卻沒有發現他在按下計費表的同時,眼神也變得銳利了起來。
大約十分鐘後,她便發現了不對勁。
「司機大哥,你是不是開錯路了?這不是往舊城區的方向吧?」小諭低頭看著自己手機裡的導航,發現已偏離了預定路線。
「李小姐,妳要去的地方太危險了。」司機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執行長認為,妳需要去一個更『安靜』的地方。」
「你……你是公司的人!」小諭驚叫一聲,瘋狂地拉動車門手把,卻發現電子鎖早已鎖死。
忽然計程車一個甩尾,鑽進了一條堆滿生鏽貨櫃的小巷子,司機踩下煞車的瞬間,右手已經從懷中抽出一支裝有消音器的制式手槍,側過身,漆黑的槍口直接對準了後座的小諭。
「啊!──」
見此情景的小諭絕望地縮在角落,將電腦包死死護在胸前,大腦在極度恐懼下陷入一片空白。
砰──!
側方的巷弄裡突然衝出一輛改裝過的黑色皮卡,伴隨著狂暴的引擎嘶吼聲,像一頭鋼鐵怪獸,完全沒有減速地直接撞上了計程車的駕駛座!
巨大的撞擊力讓計程車在狹窄的巷道內橫移了數公尺,整輛車重重地砸在生鏽的貨櫃上,玻璃碎片如雨般噴濺,司機手中的槍因為劇烈震動脫手彈開,安全氣囊瞬間爆裂。
「媽的,這年頭連狗都要出來開計程車,職業道德在哪裡?」
老周那張滿是鬍渣的臉從皮卡車窗探出來,還沒等車停穩,就直接推開車門跳下,手裡拎著那把標誌性的M1911手槍,對著計程車的車頭就是一記悶響,火花與濃煙隨即竄起。
「老周……」小諭推開變形的後車門,連滾帶爬地摔了出來,渾身顫抖得幾乎站不起來。
「不要講廢話!東西沒壞掉吧?」
「應該是問我有沒有受傷吧!還有,你這樣直接撞上來不怕把我撞死啊!」
老周理都沒理她的抗議,一把拎起嚇癱的小諭,像提一隻幼貓一樣把她甩進皮卡副駕,隨即猛踩油門。
「妳siao(瘋)了是嗎?直接報雜貨店地址,怕人家不知道妳要去投奔恐怖份子?」老周一邊瘋狂轉動方向盤,讓皮卡車在貨櫃間的縫隙中硬生生擠出一條路,一邊沒好氣地吼道。
「我哪知道啊……我就想說可以跟你會合……」小諭委屈地縮在副駕駛座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而且新聞明明就在亂講,你和余玄又不是什麼恐怖份子。」
老周聽聞她這番話,拍了拍額頭,不知道這妹子到底是愚蠢還是天真。
「那我們現在還去你那裡嗎?」小諭邊揉著肩膀,邊抱緊手中的電腦。
「不行,雜貨店那邊現在已經被警察和記者堵死了,現在去就是給他們送頭條罷了。」
「那……那我們要去哪?」
「哪都不去,就在車上做吧,訊號跑來跑去他們也比較難catch到我們。」
小諭點點頭,抹掉眼角的淚,隨即打開電腦連上網路,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她開始在她的podcast、各大社群平台,發布《聊諭沙發》即將要重磅直播的訊息,還聯繫了各大媒體。
準備就緒後,她將那個微型的訊號接收器連接上電腦,等待訊號被開通的那一刻。
突然,她又想起剛才好像那裡怪怪的。
「等等,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小諭終於發現其中蹊蹺。
「妳身上有定位lah。」
「你什麼時候!」小諭驚呼一聲,開始檢查自己的衣服口袋,甚至翻開電腦包的夾層。
「不要看我,那是余玄裝的,不是我來的。」

#6-03 別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