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白色的煙霧從老周指尖緩緩升起,在冰冷、潮濕的空氣中盤旋、擴散,最後消失在黑暗的穹頂,老周那張佈滿血污與鬍渣的臉龐逐漸清晰,他神情麻木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不遠處,一陣規律且低沉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王崇義領著兩名年輕警員走了過來,他穿著深色風衣,領口立起,看著眼前的場景,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動作挺快的。」老周咬著菸頭。
「還好。」王崇義在老周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不過可能要請你加碼找醫生咧。」
「我知道,我聯繫了幾家跟涅槃沒利益往來的教會診所,那邊的人嘴巴很嚴,對外的說法是礦坑發生小規模瓦斯氣爆,他們是受傷的臨時工。」王崇義看著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礦工們。
接著他的視線越過老周的肩膀,掃向遠處那一團模糊的陰影,最後死死釘在那具已經冷透、面目全非的屍體上。
「你沒說還有死人啊。」王崇義的聲音低了幾度,透著一股強壓下的焦慮,在原本的計畫裡,他們是要處理被范恩控制的礦工,而不是要處理一場涉及命案的惡性衝突。
「這……說來話長咯。」老周吐出一口濃煙,「那傢伙是范恩。」
「范恩?」王崇義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種詭異的感覺讓他手心冒汗,「怎麼回事?他不是在地上被你們炸死了嗎?」
老周這才簡短地向他交代剛剛在這地下礦道的事發經過,聽完,王崇義沉默了許久。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它?」王崇義指著范恩的屍體……不,那句軀殼現在已經沒有了靈魂,應該說是他哥哥的屍體。
「我哥在十四年前就因為『礦坑意外』死去了,范恩也在全球媒體的轉播下被炸死了,」老周緩緩站起身,將燃盡的菸頭在地板上碾碎,看著那具屍體,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就讓它長眠在此吧。」
王崇義靜靜地盯著老周看了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對了,」老周指著倒在地上離屍體最近的那個礦工,「那傢伙剛才頂在那邊擋我,被我捅了一刀,應該還沒死掉的。」
「哇靠!你怎麼不早說?」王崇義趕緊衝上前去,跪在地上查看那名礦工的傷勢,他身上的名牌刻著斑駁的「小鄭」二字。
「我不是打給你說多人昏迷嘛,這也是昏迷的一種來的。」
「還有呼吸,」他趕緊撕開急救包,手忙腳亂地初步包紮,最後叫那兩名年輕警員優先把這個小鄭抬出去。
直到看著部下們抬著擔架小跑步消失在礦道拐角,王崇義才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無奈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啊他們倆人呢?」王崇義環顧四周,沒看見那兩個年輕人的身影。
「先走一步了咯,」老周接著又問,「你要找的那些醫生到底可靠沒有?要不要我找密醫來接手?」
「放心,他們醫術都很好……」
「什麼醫術lah,誰在跟你講醫術,」老周沒好氣地打斷他,「我是講這些礦工的身分不能曝光,至少在涅槃垮台之前。」
「這你不用擔心。」王崇義話鋒一轉,饒有興致地看著老周:「你講的好像很確定涅槃會倒?」
老周沒說話,他又摸了摸口袋,似乎想再找根菸,卻發現菸盒已經扁了,他看著礦道盡頭,那裡雖然依舊漆黑。
「因為我相信他們兩個lah。」
「好臭喔……為什麼一定要走下水道啊?」明曦一邊走,一邊用領口緊緊摀住口鼻,眉頭鎖得死緊,每跨過一處積水都顯得極其掙扎。
「妳要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被人認出,昭告天下原來沈明曦沒有死嗎?」余玄走在後頭,雖然臉色還是慘白,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散的調調。
明曦沒理會他的風涼話,只是腳步不停地往前走,或許是下水道的回音太重,她聽著後方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忍不住停下來,轉過頭用手電筒的光束晃了余玄一下。
「你腦袋不疼了?恢復得真快。」明曦的眼神在光影中閃過一絲狐疑,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探視。
「這是在關心我嗎?」余玄歪著頭,嘴角扯出一抹欠揍的笑。
「關心你個頭!」明曦沒好氣地轉過臉,腳步加快了些。
「確實是在關心我的頭沒錯啊。」余玄緊跟在後。
「還有力氣耍嘴皮子,看來腦袋沒燒壞。」
「那是我天賦異稟。」余玄看著前方那個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
「應該是頭腦構造簡單。」明曦冷冷地回了一句,「因為裡面裝的東西少,也傷不到什麼東西。」
「喂!」他嘟著嘴,很不服氣的樣子,
「妳說這話良心不會痛嗎?剛才是誰急得手都在抖?」
「我剛才是檢查你腦袋正不正常,有沒有被燒成白痴,看起來是沒有。」明曦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手電筒的光束在濕滑的管壁上亂晃,照得那些陳年的青苔反射出詭異的綠光
「是是是,大工程師,一直喊我的名字,你這檢查方法也是很特別。」余玄嘿嘿笑了兩聲,終於換得沈明曦回頭的一個怒瞪。
兩人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濕冷的下水道裡走著,四周只有滴滴答答的水聲和靴子踩在淤泥裡的腳步聲。余玄揉著太陽穴,正打算再找個話題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刺耳的「吱吱」聲。
一道黑影伴隨著急促的抓地聲,從前方腐蝕的管線陰影中猛然竄出。
「啊──!」
那是一隻體型肥碩得像小貓一樣的老鼠,灰黑色的皮毛上沾滿了不明黏液,兩顆紅通通的小眼睛在手電筒的光束下顯得格外驚悚。
她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後一跳,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身後的余玄。
余玄被她撞得後退兩步,但還是眼疾手快地攔腰抱住了她。
他看著那隻老鼠慢悠悠地鑽進另一側的排水孔,忍不住笑出聲,「原來妳會怕老鼠啊?」
「這麼大隻,誰不怕啊!」聽見他的訕笑,她急忙反駁,聲音因為驚嚇過度還帶著一絲顫抖。
她整個人像是要嵌進余玄懷裡一樣,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脖子,腿還下意識地縮著,就怕又鑽出什麼可怕的生物。
「不過妳這跳躍力也太強了吧,不去參加奧運真的可惜……」余玄隨意地調侃著,明曦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她的腳懸在半空中,手還死死勾著余玄的後頸,對方的呼吸聲近在咫尺,這就是個標準的公主抱。
「……你、你放我下來。」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臉頰瞬間泛紅。
他將她放了下來,她站穩後慌亂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又聽到余玄一句:「不過說真的,有點重。」
「余玄!你找死嗎!」
兩人又這樣前行了一段距離。
「不過要怎麼知道到底到涅槃大樓附近了沒啊?」明曦總算問了個關鍵的問題,「這地下道又沒有路標。」
「放心,我有做標記。」余玄的臉被揍到腫得跟豬頭一樣,經歷了剛剛的腦波增幅,又被明曦湊了一頓,他這顆頭也算是內憂外患、動盪不安。
「喏!就在前面。」余玄一邊揉著臉,一邊用手電筒的燈光指引前方。
明曦順著手電筒的光束看過去,臉上的表情從疑惑逐漸轉為嫌棄,只見濕滑的混凝土牆上,被人用廉價的螢光噴漆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符號──兩個圓圈中間夾著一根棒狀物。
「這就是你的標記?」明曦深吸一口氣,拳頭又硬了。
「學姐?是你嗎?」守在井蓋上方等待的小諭聽見下水道傳來的腳步聲,壓低聲音對著漆黑的井口喊道。
「是我。」明曦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小諭一聽見明曦的聲音,整個人眼睛都亮了,她顧不得下水道那股撲鼻的惡臭,興奮地挪開井蓋,像隻輕巧的貓一樣跳了下來,落地後直接衝上去,一把抱住她心心念念的明曦。
「妳進展順利嗎?拿到權限了沒?」余玄問。
小諭這才鬆開手,轉頭看向余玄,被他那張豬頭臉嚇得縮了一下,隨即有些心虛地避開了視線。
「拿是拿到了……」小諭低著頭,兩隻手緊張地攪著衣角。
「那就好。」明曦鬆了一口氣。
「可是……我只有拿到權限,卻忘了問那個『記憶編輯小組』的入口在哪……」小諭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頭埋得更低了,整個人看起來快要哭出來。
「沒事,我知道在哪。」余玄有自信地說。
「蛤?」明曦和小諭異口同聲地蛤了一聲,「那個入口連我們都不知道耶。」
「我又不是沒去過涅槃,相信偵探的直覺。」雖然他說出了一句很帥的話,但那張臉腫得跟豬頭沒兩樣,真的帥不起來。
小諭眼神裡滿是半信半疑,明曦則是沉默地盯著余玄看了幾秒,她明白這傢伙看似散漫的性格下,藏著多麼驚人的觀察力。
明曦拍了拍小諭的肩膀,示意她放寬心,相信眼前這傢伙就對了。
「那就上去吧!」明曦爬上欄杆要離開下水道。
「等等,妳就這樣上去了?」余玄趕緊阻止了她。
「是啊,不然咧?」明曦低頭瞪他,一臉莫名其妙,「下面又臭又濕,你還想待到什麼時候?」
「要變裝啊!別忘了我們兩個現在可都是『死亡』狀態。」
余玄說著邊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在一個涵洞裡拿出他預先藏好的「變裝道具」。
「我也特別幫妳準備了一份。」他對著明曦說。
「這啥?我才不要。」明曦一臉嫌棄的表情。
「妳剛不是還相信我的嗎?」
「我哪有,我又沒講出來,那是我的OS耶!」

#6-01 好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