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台灣內容產業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我們在 BL 劇中看見了熱烈的市場反饋,在職人劇、議題劇中看見了社會討論,唯獨在傳統的 BG浪漫愛情劇中,似乎陷入了一種集體沈默。
難道是台灣觀眾不看 BG 了嗎?或許也不是。問題是,這個需求早就被別人填滿了。而且填滿它的,不只是韓劇日劇,還有短影音、社群媒體,以及戀愛實境秀。
打開Netflix,從2020年第二季開始,韓劇就已攻占台灣排行榜,至今未曾退場。2023年上半年,韓國以87部作品、觀看總時數50.8億小時,成為亞洲串流市場表現最強的國家;而同期台灣影集只有一部《模仿犯》進入Netflix全球前一千名。這個數字不是在說台灣人不看戲,而是在說台灣觀眾每天打開串流平台,映入眼簾的內容,有壓倒性的比例來自韓國與日本。
以此為前提之下,影視和漫畫甚至也只是BG需求被滿足的其中一個入口。短影音與社群平台的普及,讓BG的情感需求有了更碎片化、更即時的出口,而且是以一種幾乎不需要任何時間成本的方式在進行。
戀愛實境秀的邏輯更清楚,它把愛情的發生拆解成細碎的試探,靠著曖昧過程的即時性吸引觀眾持續投入,不需要完整的敘事結構,也(可能)不需要劇本。
這代表台灣本土BG內容面對的競爭對手,已經不只是完整的韓劇或日漫,而是一整個注意力生態裡所有能提供BG情感刺激的內容形式,從影視、漫畫到遊戲,每一個尺度都有外來的BG內容供給在佔據台灣觀眾的時間。
在這樣的環境下,台灣本土BG創作者所面對的,不只是「如何做得比韓劇好」的問題,而是「如何在一個需求已被全面滿足的市場裡,創造觀眾的浪漫新需求」。
影視 從黃金十年到結構性退場
台灣BG影視的困境,必須從它曾經的輝煌說起,因為那段歷史正好說明了:台灣不是沒有能力做BG,而是曾經在對的結構條件下做得很好,只是那些條件後來一個一個消失了。
2000年《流星花園》播出,以平均收視6.99%刷新台灣電視劇紀錄,開啟了偶像劇的黃金十年。此後台灣推出了一系列風靡亞洲的BG偶像劇,從《薰衣草》、《惡作劇之吻》到《命中注定我愛你》,在東亞社會擁有廣泛的受眾與深厚的影響力。
彼時,台灣偶像劇不只在台灣被看,更透過中國、東南亞的華語市場形成完整的出口通路。一部劇的成本,可以靠跨市場的版權收入回收、演員的知名度,在整個華語圈累積。
這是一套完整的商業邏輯,也是當時台灣BG影視得以持續投資的基礎。
《小資女孩向前衝》平均收視5.12%,最高收視7.33%,是這個黃金期尾聲仍能穩定吸引大量觀眾的作品之一。但就在這段時間前後,結構性的崩解已經開始。
偶像劇爆紅後,更多人一窩蜂搶拍更多偶像劇,結果因為風格太雷同,除了少數幾部能引起話題以外,大部分都讓人覺得老梗。男女主角的人設常常是霸道總裁配傻白甜,劇情是轉角遇到愛,結局就算不看也知道,如此一來,當然很快的讓觀眾覺得膩。
網路平台和社群網路的出現,不只搶走觀眾的眼球,更搶走了電視的廣告,導致戲劇製作越來越困難,品質進一步下滑。更慘的是,中國大陸影視產業崛起,許多台灣演員、製作人跟劇組團隊,轉往中國大陸發展。
人才出走、資金萎縮、市場通路斷裂,三件事同時發生。電視台不再有動機投資品質,觀眾不再有理由留下來看;而此時韓劇正好以工業化的製作規格與大量資本進場,填補了台灣BG影視退出的空間。
OTT的出現更讓這個結構變得難以逆轉。過去外來戲劇靠電視台購買授權,播出時間與曝光方式都受到限制;但Netflix、Disney+讓各國的戲劇可以直接落地台灣,隨時隨地可看,不需要與任何本土內容競爭播出時段。
台灣觀眾的BG觀影需求,從此幾乎可以被無縫地由外來供給滿足,而本土BG影視想要重新進入這個市場,面對的門檻比過去高出不止一個量級。
值得注意的是,台灣偶像劇黃金期的核心競爭力,從來不是製作規模或預算,而是塑造出讓觀眾願意投射與嚮往的角色,用視聽語言構築一個觀眾想走進去的浪漫空間。
《流星花園》之所以能紅遍亞洲,不是因為製作多精良,而是因為那幾個角色承載了當時觀眾最強烈的情感投射。這種創作浪漫的能力,才是台灣偶像劇曾經真正的競爭力所在。而它的消失,不只是因為外部結構崩解,也因為在搶拍的過程中,這個核心能力本身就先被稀釋掉了。
漫畫 日漫養出的審美,韓漫接管的市場
漫畫的故事比影視更早、也更徹底。
台灣漫畫市場在1990年代有過一段活躍期。日本版權授權正式化之後,出版社開始大量引進日漫,同時為了符合授權條件,也積極簽約本土創作者、舉辦新人獎,推出了一批本土漫畫家。那個年代,台灣書店的漫畫架上確實存在著一定比例的本土BG作品,讀者也確實在消費它們。
但這段光景並沒有延續太久。日本漫畫大量輸入,台灣讀者的消費習慣隨之改變;加上台灣漫畫家普遍必須身兼編劇與繪圖多重角色,無法像日本那樣實現分工,種種因素共同壓縮了本土BG漫畫的生存空間。
本土漫畫家要與日漫競爭,不只是在品質上面臨高標準,更是在資源結構上處於明顯的劣勢。
進入數位時代之後,韓漫部分接管了日漫原本在台灣的角色,而且來勢更猛。
LINE WEBTOON自2014年正式進軍台灣市場,月活躍用戶達150萬人次;調查顯示近七成台灣用戶習慣閱讀數位漫畫,其中近半數使用LINE WEBTOON閱讀連載條漫;曾經付費閱讀線上連載漫畫的比例也接近五成。
而這個平台上流量最高的BG向內容,絕大多數來自韓國。
《女神降臨》、《社內相親》這類BG韓漫,在台灣讀者之間的討論熱度,遠遠超過任何一部本土BG漫畫。
韓漫之所以能在台灣站穩,不只是因為內容好,更是因為它背後有一套完整的產業鏈在支撐。2020年全球條漫市場規模已達23億美元,年均成長率預估達30.99%;韓國主要平台NAVER Webtoon背後有龐大的資本投入,能夠持續提供創作者穩定的收入,讓BG向的高品質內容可以不斷產出。
台灣本土BG漫畫則面對截然不同的現實。台灣漫畫的首刷量大約只有兩千五到三千本,再版機率低;台灣漫畫家專職創作在經濟上極為困難,多數人需要靠兼職或補助維生。
在這樣的條件下,本土BG漫畫的供給自然難以擴張。
LINE WEBTOON台灣平台上海外翻譯加上本土繁體中文作品累計超過700部,月活躍用戶在2023年已突破200萬,付費比率達兩成。台灣漫畫創作者在數位平台上確實找到了一些空間,但平台流量的主力仍然是韓漫,本土BG向作品的能見度相當有限。
漫畫市場與影視市場的結構,其實高度相似:外來BG供給佔據主導,本土BG創作幾乎退場,而本土創作者若要在市場上找到立足點,往往需要在BG以外的類型尋找差異化空間。
BL與GL 稀缺供給的反向邏輯
就在台灣BG內容逐漸退出競技場的同一段時間,BL悄悄找到了自己的入口,而這個入口的開啟,邏輯上幾乎是BG困境的鏡像翻轉。
BG是全球都在做的生意,供給過剩;BL與GL相反,願意認真做的市場本來就少。
2017年,LINE TV前身CHOCO TV製作了台灣第一個BL系列《HIStory》,上架三個月就達成350萬網路點閱,成為台灣首部進軍日本的網路劇。LINE TV當初投入BL市場,正是因為數據顯示BL劇的觀眾續存率與付費轉換率,比其他類型都還要高。這個數據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BL的受眾不是在被說服去消費這個類型,而是早就有需求,只是長期缺乏供給。
一旦有夠精準的內容出現,他們的黏著度會遠超BG的被動消費。
台灣在BL市場有一個天然的差異化優勢:同婚合法的社會背景,讓台灣創作者在題材上擁有比多數亞洲市場更大的自由度。這不只是法律層面的條件,更影響了創作者能夠多誠實地處理BL故事裡的情感關係,以及受眾能多大程度地在作品中看見自己。
《HIStory》系列粉絲遍及馬來西亞、日本、巴西、烏克蘭,版權授權至全球超過百個地區,付費線下活動締造千人滿場佳績。BL並不是小眾的邊緣市場,而是一個供給稀缺但需求真實存在的全球性市場,台灣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可以持續發揮的位置。
漫畫端的BL有類似的能量,但形式不同。台灣有一批穩定的BL漫畫創作者社群,部分人在同人場的收入已足以支撐創作,不需要進入商業市場。這既是這個社群能量的證明,也說明它目前仍停在個人戰階段,尚未形成可以放大的產業鏈。
GL比BL更早期,供給幾乎還是空白,但需求的信號已經開始浮現,是目前三個類型裡缺口最大、也最少被認真對待的市場。
台灣現在正在滿足的,是一個小眾需求
BL的成功是真實的,但必須誠實面對它的規模上限,以及它和BG市場之間的本質差距。
台灣觀眾每天打開Netflix、LINE WEBTOON、滑開TikTok或Instagram,消費的BG內容量,遠遠超過他們消費的BL內容量。
韓漫BG向作品動輒數億次點閱,這個流量換算成影視開發資金,形成了一個持續運轉的IP產業鏈。台灣BL的成功案例雖然真實,但規模仍是前者的一個零頭。
更值得注意的是,短影音、社群媒體與戀愛實境秀的興起,正在進一步分散BG需求的滿足管道。短影音填補的是情感刺激的表層,視覺快感、即時共鳴、短暫的心跳;戀愛實境秀則靠著把愛情拆解成細碎的曖昧試探,讓觀眾以低時間成本持續投入。
這些形式確實在滿足一部分的BG情感需求,但它們能給的,終究是碎片化的體驗。它們填補不了的,是一種更完整的東西:一個讓觀眾真正投入、願意花時間陪伴、在角色身上看見自己的浪漫體驗。
觀眾依然渴望看見充滿魅力的角色在螢幕上談一場認真的戀愛,依然渴望那種令人屏息的曖昧與心跳加速的試探。
回到BG,但不是回到舊邏輯
台灣BG偶像劇的黃金期,依賴的是一套今天已不復存在的結構條件:有線電視台作為穩定的投資方、中國與東南亞的華語市場作為可預期的出口通路、收視率作為可量化的成功指標。這三個前提,現在都已失效。
但在討論新的路徑之前,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必須先被正視:台灣現在BG開發策略本身的問題,不只是外部條件不夠好,而是內容層面的核心焦點正在失去。
觀眾對BG內容有清楚的期待契約:打開一部被定位為浪漫愛情的作品,主餐就應該是那段戀愛。這不是說BG內容不能有其他元素,而是說所有其他的元素,不論是職場衝突、家庭糾葛、社會議題,都只能是為了推動那段愛情而存在,而不能反客為主,讓戀愛線變成點綴。
當《淚之女王》即便在處理複雜的家族結構時,仍把男女主角之間的情感拉扯放在敘事的最高優先位,台灣過去的偶像劇也是如此《流星花園》、《命中注定我愛你》之所以能讓人記住,不是因為它們寫實,而是因為那段戀愛讓人想要相信、然後心動。
然而台灣目前的BG開發,往往在兩個層面同時打破這個契約。
第一個層面是內容層面的跨領域分散。許多劇本試圖同時承載BG愛情、社會議題、職人元素,結果每個面向都做了,但戀愛線被稀釋得幾乎不剩。觀眾想看的是那種令人屏息的曖昧、心跳加速的試探,最後卻發現大半的篇幅在處理職場政治或社會議題。
這或許也不能說是失敗,而是主次不明,導致觀眾的期待契約被打破,導致預期情感投資找不到著力點。
第二個層面是開發階段對跨域的誤判。台灣很多BG開發仍停留在一個舊有的想像:只要內容夠好,紅了自然會有人來找、自然會有跨域的機會。這個邏輯在偶像劇黃金期或許成立,因為當時有線電視台、華語市場、媒體報導構成了一套自然的傳播結構,一部劇只要播出,就有機會被足夠多的人看見。
但現在這套結構已經不存在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跨域不應該是「紅了之後的結果」,而應該是「讓內容從一開始就能在不同地方被看見」的前提規劃。
一個BG故事,如果從開發初期就思考它能如何同時存在於漫畫、短影音、社群討論、甚至實體活動,那麼每一個接觸點都是在幫這個IP累積受眾,而不是在等待一個單一爆發點的降臨。
而這兩個問題,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創造浪漫的需求沒有被認真對待。
在短影音已經能提供碎片化BG情感刺激的環境下,一部完整的BG影視或漫畫,真正能與外來供給競爭的,恰恰是那種需要時間積累的故事性共鳴,觀眾為角色擔心、為他們的關係進展感到焦慮、在某個場景裡突然紅了眼眶。這種體驗,是15秒的短影音給不了的,它只能靠一個對戀愛故事本身有足夠理解和熱情的創作者,紮紮實實地把那段關係寫出來。
基於此,台灣BG重返市場有兩個方向值得認真思考。
第一是IP先行,讓受眾基礎先於影視投資。先用漫畫或小說建立受眾,用平台數據說服投資方,而不是在沒有受眾基礎的情況下直接跳進高風險的影視開發。
第二是小成本高品質,回到對受眾的精準理解。台灣BL劇的製作費用遠低於韓劇,卻仍打進日本與東南亞市場,原因是創作者本身就是受眾,知道什麼樣的情感節奏會讓目標觀眾心動。
台灣偶像劇的黃金期,是在對的時間、對的結構條件下自然發生的。下一次的機會,可能不會再靠等待降臨,而需要被設計出來。
BG市場沒有消失,台灣觀眾對浪漫體驗的渴望也從來沒有減退。真正需要更新的,是台灣內容產業願不願意回到最根本的地方,把一段戀愛故事,認真地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