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城的最北端,有一條被青苔吞沒的長石階,從集市一路爬到廢棄的舊獸園。人人都知道那地方多年無人照看,鐵門傾斜,圍欄斷裂,雨水在籠舍間積成一面面灰池。可每逢夜裡,山城的人總說能聽見獸園深處傳來低沉奔走聲,像巨獸踏過泥地,又像許多孩子在黑暗裡奔跑。
十二歲的阿杉住在石階下的木屋,父親是修屋頂的工匠,母親在市場賣乾果。阿杉左腳天生比右腳短一截,走路時總微微傾斜,因此同齡孩子跑遠時,他常落在後面。久而久之,他習慣獨自待著,聽人說話,記住那些被別人忽略的細節。某個午後,大雨剛停,石階縫隙裡湧出細小溪流。阿杉坐在階下削木片,忽然看見一顆栗子沿著石階滾下來,撞到他腳邊。接著又一顆、又一顆,像有人從高處往下撒落。
他抬頭望去,只見階頂鐵門後,有一團深色東西迅速掠過。
阿杉把木片收進口袋,扶著膝蓋一步一步往上爬。石階長得像沒有盡頭,每十階便有一塊磨平的石面,傳說那是從前遊客歇腳的地方。他喘著氣爬到頂端,看見鐵門半開,門上爬滿藤蔓,裡頭的售票亭只剩骨架,屋簷垂著野草。
又有一顆栗子飛來,精準地打在他肩頭。
阿杉轉身,看見售票亭頂上蹲著一隻黑毛猴,牠的尾巴像刷子,眼睛亮得異常,嘴裡塞滿栗子,正朝他咧嘴。
「原來是你。」阿杉說。
猴子跳下屋頂,落地時竟然毫無聲響,牠朝阿杉走近兩步,把一顆栗子放在地上,再退後兩步,像邀請他跟上。
阿杉遲疑片刻,就跟著牠走進獸園。
園內比外頭更為廣大,舊日籠舍沿著山勢一層層排開,標牌多已腐朽,只剩零碎字跡:豹、熊、鳥、鹿。猴子穿過草叢,鑽進中央廣場旁的管理室。阿杉推門而入,霉味撲面而來。牆角堆著帳冊、破桶與生鏽鐵鏟,地上卻有一塊地方被擦得乾乾淨淨,那裡放著一枚黃銅鑰匙。
猴子在鑰匙旁邊停下,然後盯著阿杉。
「你要我把它拿走?」
猴子點點頭似的拍了兩下地板。
阿杉伸手拾起鑰匙,鑰匙很重,柄端刻著一頭伏臥的野獸,四肢粗壯,尾巴盤在腹下,既不像獅子也不像老虎,他從沒見過這圖樣。
當晚,山城又響起低沉奔走聲,比往日更加靠近。阿杉在床上翻來覆去,終於摸黑起身,把鑰匙塞進衣服的口袋裡,再次爬上石階。
月色照著獸園,所有籠舍都像沉默的水井。黑毛猴站在門口等他,這次沒有栗子,只回頭快步帶路。牠領阿杉走到最深處,那裡有一道半埋在地下的石門,門環早已腐爛,鎖孔卻依舊完整。鎖孔旁刻滿抓痕,像是曾經有龐然大物劇烈碰撞過。
阿杉把鑰匙插入,轉動時,石門內傳來沉重而壓抑的摩擦聲。
門緩緩打開了,冷氣從地下湧出。石階向下延伸,兩側牆面嵌著舊燈罩。猴子先跳下去,阿杉緊隨其後。一直走到底,是一座圓形地窖,中央豎著粗鐵欄,欄內伏著一頭巨大的野獸。牠全身覆著灰褐色短毛,肩背高如小山丘,耳朵小小的,眼睛卻像老人的眼。牠抬頭時,鼻端發出低沉震動,地面都微微震顫了。
阿杉嚇得倒退了一步。
猴子卻跳到欄杆上,熟練地抓著鐵欄晃動。
巨大野獸望向阿杉,並沒有兇狠惡意,眼中只有疲憊。牠腳踝套著厚鐵圈,圈上連著斷裂鏈條。地上散著乾枯果核與空水盆,顯然許久無人照料。
阿杉明白了,當獸園被遺棄之後,黑毛猴一直努力的養活這隻巨獸。
「你們一直住在這裡?」
巨大野獸緩緩點頭。
阿杉胸口有點發堵,他想起城裡大人們說,舊獸園關閉前,有些珍稀野獸被運走,有些病死。原來仍然有活著的,卻被遺棄在地下,任其活活餓死!
他試著拉鐵圈,卻紋絲不動。猴子則跳到牆角,從裂縫裡拖出一柄大鐵鉗。阿杉費力夾住鐵鏈鏽蝕處,踩著身體重量猛壓。一次、兩次、三次,掌心磨破了皮,終於啪地斷開。
巨大野獸站起來,整座地窖像忽然變小。牠沒有衝撞,也沒有吼叫,只慢慢把鼻端貼近阿杉肩膀,像在確認這個瘦小孩子是真實的。
他們回到地面時,東方已經泛白。
接下來幾日,阿杉每天都偷偷帶食物上山。母親儲放的乾果、父親留下的飯糰、集市撿來的菜葉,全都被他分批送進獸園。黑毛猴替他警戒,巨大野獸則藏在最深處的林區。阿杉發現牠喜歡把前掌伸進水池攪動,看漣漪一圈圈擴散;也喜歡聽他講集市的瑣事,雖然未必能全部聽懂。
「你若出去,大家一定會嚇壞的。」阿杉坐在樹根上說。
巨大野獸眨了眨眼,把一顆橡實推給他。
然而,平靜的日子無法長久,山城很快就有了傳言,有人說夜裡看見山坡樹木成排晃動,有人說雞舍遭野獸踐踏。市長召集捕獵隊,要封死獸園入口。
阿杉第一次感到憤怒,他明白城裡人害怕的不是野獸,而是那些被遺忘多年、忽然返回眼前的醜事。若地下真的有生命存活,便證明了當年有人蔑視生命、翫忽職守,把責任拋棄在黑暗的地窖裡。
那晚他跑上山,告知猴子與巨獸。黑毛猴焦躁亂竄,巨大野獸卻安靜得異常。牠轉身走向舊園最北側的高坡,以前那裡是觀景台,如今只剩破碎磚牆。
牠用前掌扒開泥土,露出一條被掩埋的石道,直通山外森林。
阿杉愣住了,原來牠早就知道出口,卻一直沒有離開。
「你為什麼不走?」
巨大野獸望著山城燈火,鼻端發出低沉聲音。阿杉忽然懂了,牠守在此處,不是因為鐵鏈,而是因為這裡曾經埋藏著牠曾經擁有過的一切:籠舍、氣味、來去的人群、消失的同伴。離開並不比被困容易。
那一夜,捕獵隊火把的光已從石階下方升起。
阿杉咬牙說:「走吧!你若留下,他們有可能會殺死你。」
黑毛猴率先鑽進石道,巨大野獸仍是遲疑了片刻,又深深的看了阿杉一眼,終於踏出一步、又一步。牠龐大的身軀穿過碎牆時,月光照亮牠背上的舊傷疤,像多年風雨刻出的河道。
阿杉跟到洞口外,前方是深密山林。
巨大野類回頭,用鼻端輕碰他的額頭,阿杉也用額頭頂了牠一下,隨後巨獸就與猴子一同沒入樹海。
捕獵隊趕到時,只見荒園空寂。阿杉站在碎牆邊,氣喘吁吁。
「巨獸在哪裡?」市長喝問。
阿杉看著他們手中的繩索、叉桿與火把,平靜地說:「我不知道,這裡只有廢園。」
人們在山裡搜捕了三日,一無所獲。
後來山城決定拆除舊獸園,改建成觀景公園。石階被鏟平,欄杆刷上新漆,遊客重新上山賞景,誰也不再提起地下石門。
只有阿杉偶爾在黎明前爬到最高處,朝北方森林望去。有時遠處樹梢會突然成片傾斜,像有沉重身影穿行其間;有時則有栗子從坡上滾到他腳邊,圓亮飽滿,帶著晨露與樹葉的氣息。
阿杉的腳仍舊一長一短,但他走路不再低頭,因為他知道,世上有些龐大的事物曾經被鎖住,也終究被遺忘,但它們一旦重返山野,連地面都會為之劇烈震動!
多年後,山城孩子在公園奔跑,總愛問大人:為何北坡樹林總有一條寬寬的小徑,像是巨車壓出來的?
大人們答不上來。
阿杉站在攤位後賣乾果,只微微一笑,把栗子裝滿紙袋,遞給孩子們。
「那是通往自由之路。」阿杉輕輕告訴那些孩子,不管他們是否了解。
【註】該圖片由Piyapong Saydaung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