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船自朝出航。
行已過半日。——
時至伊豆下田近海。
暮色將臨。
海面泛金。
波光如碎。
——
澪依舊立於船側。
倚欄遠望。
神情輕快。
似看不厭這片海。
——
而另一側。
恒一——
面色蒼白。
形同枯槁。
——
「左衛門尉大人。」
澪終於開口。
語氣帶著遲疑。
「您……還好嗎?」
——
「嗯……嘔……」
恒一才應聲。
便乾嘔一聲。
勉強撐著笑。
「無事……只是……太久未乘船……哈哈……」
——
話未說完。
又是一陣反胃。
——
澪眉頭微皺。
直言道:
「可您的臉色——」
「像將死之人。」
——
「這……有這麼糟嗎……哈哈……嘔——」
恒一勉強笑著。
卻連聲音都虛浮。
——
就在此時——
船上忽然騷動。
——
「有人偷錢!」
「那小孩!抓住他!」
「往那邊跑了!」
——
眾聲雜起。
腳步混亂。
——
一名約莫八九歲的小童。
慌張奔來。
——
直躲到澪身後。
——
「我沒有偷!」
他聲音尖促。
「你們才是壞人!」
——
澪垂目。
不語。
下一瞬。
她已出手。
——
未及招呼。
手已探入那孩子衣襟。
——
取出數個錢袋。
——
「這些——」
她舉於掌中。
語氣冷淡。
「不是你的吧。」
——
小童一時語塞。
臉色慌亂。
無從辯解。
——
四周商販紛紛圍上。
怒聲四起。
——
「小偷!」
「打死他!」
「丟下海去!」
——
氣氛驟然緊繃。
——
澪神情一冷。
似已下定處置之意。
——
「作惡之子——」
她淡淡開口。
「當受其罰。」
——
「等……等一下……嘔……」
——
恒一強撐著。
扶著船側。
勉力開口。
——
他轉向眾人。
擠出笑容。
聲音虛弱卻仍穩:
「此子……是我隨從。」
——
眾人一愣。
——
「我命他……提醒諸位小心竊賊……」
他喘了一口氣。
臉色更白。
「只是……方法……似乎不妥……」
——
「我會再加教導。」
他微微低首。
「還請各位——」
「饒過她一回。」
——
眾人面面相覷。
——
「既然武士大人這麼說……」
「錢也都在……」
「罷了罷了……」
——
人群漸散。
騷動平息。
——
那小童卻猛地回頭。
眼中帶怒。
——
「哼!」
他狠狠吐出一句:
「什麼神——都是假的!」
「騙人的巫女!」
——
語畢。
轉身便跑。
——
澪目光一冷。
似欲追上。
——
「左衛門尉大人!」
她語氣轉硬。
「孩童若不嚴加教導——」
「尤其男童——若放任,將來必成——」
——
「好……好了……」
恒一幾乎站不穩。
抬手止她。
——
他費力轉頭。
指向船側一角。
——
那裡。
一名婦人倚坐。
面色蒼白。
氣息微弱。
——
「那應該……是他母親……」
恒一低聲。
語氣勉強。
「大概……以為母親有恙……才……」
他吞了口氣。
「若方便……妳去看看吧……」
——
澪一怔。
轉頭望去。
——
這才發覺。
那般明顯的情狀。
自己竟未察覺。
——
而眼前這個已近昏厥之人。
卻先看見了。
——
「還有……」
恒一聲音已發虛。
卻仍補了一句。
——
「他是……女童……」
——
「不是男孩……」
——
語未盡。
——
他終於忍不住。
俯身向海。
——
「嘔——!」
——
此時,澪走近那婦人。
俯身探視。
脈息雖弱。
氣色不佳。
卻與恒一之症——
無異。
——
她未多言。
自袖中取出一枚薑丸。
置於婦人口中。
「含著。」
語氣簡潔。
——
不過片刻。
婦人面色漸緩。
呼吸亦順。
——
一旁那小童。
仍帶著戒備。
卻不再逃避。
——
澪轉向她。
語氣平穩。
將方才之事——
一一說明。
何為盜。
何為求。
何為可行。
何為不可。
——
只是。
那孩子聽著。
神色倔強。
顯然未必入心。
——
臨走前。
女童別過臉。
語氣彆扭。
——
「……喂。」
停了一瞬。
「謝謝。」
——
聲音不大。
卻硬生生擠出來。
——
澪聞言。
神情微動。
——
那一句。
於旁人或許輕微。
於她而言。
卻格外珍貴。
她輕輕一笑。
未再多言。
轉身而回。
——
回到船側。
恒一仍在原處。
面色如灰。
幾近虛脫。
——
澪看了一眼。
未多詢問。
——
取出一顆梅干。
直接送入口中。
——
「含著。」
語氣依舊淡然。
「會好些。」
——
恒一一愣。
尚未反應。
口中已是酸鹹交雜。
——
片刻之後。
胸中翻湧。
果然緩和許多。
——
他正欲開口。
澪已再一步上前。
伸手。
握住他的右腕。
指腹落在腕內。
內關之處。
輕按。
緩揉。
恒一整個人一僵。
臉上。
瞬間泛紅。
卻不敢動。
——
澪神色如常。
目光專注。
——
「此為內關。」
她低聲道。
「按之可止嘔、安氣。」
「乃大陸醫術所傳。」
她的指法穩定。
節奏不急不緩。
——
恒一本可抽手。
自行按壓。
——
卻沒有。
——
他只是低頭。
看著她。
腦中一片空白。
——
風聲。
浪聲。
人聲。
一切。
彷彿遠去。
————
真澄於早雲寺稍作停歇。
未久。
便再啟行。
不及半日。
已抵金剛王院之地。
——
此處。
屬外輪山之內側——「裡」山。
山深林密。
寺院錯落。
七澤水氣繚繞。
飛龍瀑布自高處傾瀉。
芦之湯溪谷,煙霧微騰。
——
山、寺、泉、瀑——
俱備。
正為修驗之士。
淨身修行之地。
——
「難怪那老頭說——」
真澄環視四周。
輕咳一聲。
「什麼都有……咳。」
語氣帶著幾分滿意。
——
他入院。
與僧眾簡單致意。
眾僧見之。
皆無阻攔。
反而恭敬有加。
——
真澄雖名為行僧。
位階不高。
然其來歷。
諸寺皆知。
北條一門之緣。
定海阿闍梨之徒。
資質過人。
早已為諸寺所矚。
多方延請。
欲留為常住。
——
只是他向來不喜拘束。
故僅取「行僧」之名。
以便行腳四方。
然其名聲。
並未因此減損。
行至何處。
多受禮遇。
較之恒一需憑手形通行。
真澄——
幾可無阻。
遍行諸國寺院。
——
不久。
他入奧山。
至金剛水窟之前。
水聲如雷。
霧氣沉沉。
真澄止步。
解下直綴。
置於一旁。
將獨鈷杵。
插於瀑側岩間。
隨即踏入冷水。
——
黑瘀傷口。
浸入泉中。
水色微濁。
寒氣透骨。
——
他微微閉目。
氣息沉下。
——
低聲誦咒:
「唵 摩由囉 訖蘭帝 娑婆訶」(註1)
——
聲音不高。
卻沉穩有力。
——
一瞬之間。
——
原本清淨的深泉。
氣息更凝。
彷彿有無形之力。
自水中升起。
——
靜。
而重。
聖意潛流。
————
一輛牛車。
緩緩行於林間鄉道。
車輪輾地。
聲細而長。
牛步遲緩。
不疾不徐。
——
車上。
玄景與雨對坐其間。
——
此時。
已至小田原宿近旁。
——
「慢死了……」
雨倚著車壁。
腳尖輕抖。
語氣滿是不耐。
「比屍體還慢。」
——
玄景半倚而坐。
神色悠然。
不以為意。
——
「兵衛局大人此言有誤。」
他語氣溫和。
甚至帶笑。
「屍體——是不會行走的。」
——
雨側目。
冷冷一瞥。
——
「是嗎?」
她語帶譏諷。
「你確定?」
「不是有什麼——死人返的術法?」
她輕哼一聲。
「聽說你們公家,最愛玩這套。」
——
玄景微微一頓。
隨即擺手。
——
「不不不。」
語氣乾脆。
「那等邪術——」
「在下不涉。」
——
雨聞言。
神情更冷。
——
「哼。」
她不屑道:
「你說的話——我才不信。」
——
語畢。
她俯身。
拾起一顆滾入車中的小石。
——
隨手一擲。
——
啪。
石子擊中車夫後背。
然而——
車夫毫無反應。
——
牛車依舊前行。
步伐不亂。
——
雨眉頭一皺。
目光微凝。
——
「喂。」
她低聲開口。
「你看見了嗎?」
——
玄景卻未起身。
甚至連視線都未移動。
——
「無妨。」
語氣淡然,輕輕一笑。
「動物靈而已。」
「讓車夫歇會兒。」
「也未嘗不好。」
——
雨沉默了一瞬。
目光轉向窗外。
——
林影掠過。
光影斑駁。
——
她未再言語。
只將下巴輕輕擱在手背上。
神情——
愈發低落。
註1:孔雀明王咒,主治病去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