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番所之前。眾人不約而同聚集於此。
——
說是巧合。
其實——皆為一事。
向相模守北條泰時拜謁辭行。
——
總是早一步的玄景。
已自廣間退出。
神色輕鬆。
——
其側。
竟隨著一人。
——
「那我們先走了。」
玄景揮手。
語氣隨意。
「有緣再會。」
——
眾人未答。
目光——
盡數落在他身旁之人。
——
雨。
——
只是此刻的她。
一身華服。
衣紋精緻。
氣度端整。
與先前判若兩人。
——
她微微俯身。
向眾人行禮。
舉止規整。
毫無破綻。
——
「兵衛局大人,篠塚殿——」
玄景拍了拍車轅。
「請,上車吧。」
——
眾人這才注意到。
前方停著一輛——八葉牛車。
簾影低垂。
車體華麗。
——
兵衛局?
篠塚?
雨?
小夜?
——
恒一心中一陣混亂。
卻隱隱覺得。
其中似有脈絡。
——
此時。
雨側目。
狠狠瞪了玄景一眼。
——
「……等會你就知道。」
她低聲吐出一句。
帶著明顯的不滿。
——
聲音雖輕。
眾人卻都聽見了。
——
於是心中同時定下結論:
果然還是她。
——
牛車緩緩啟行。
漸行漸遠。
塵影微揚。
——
直到車影消失。
三人才回過神。
——
「阿一。」
真澄開口。
聲音帶著明顯的疲倦。
「其實昨晚,我已與大哥辭過。」
他抬了抬眼。
「今日來——是想親自跟你說一聲。」
——
恒一一怔。
「嗯?」
他問。
「你不是永福寺的行僧?」
「要去哪?」
——
「啊……」
真澄苦笑。
語氣難得低弱。
「這次……有點勉強。」
他輕咳兩聲。
「我得去個地方……咳。」
——
往日的輕浮。
此刻全無。
連說話,都顯得費力。
——
恒一見狀。
不再多問。
只簡單叮囑幾句。
——
真澄戴上菅笠。
遮住半張臉。
未再多言。
轉身離去。
——
「聖大人……」
澪輕聲。
看著那背影。
「沒事吧?」
——
恒一沉默一瞬。
目光隨之遠去。
「……應該吧。」
他語氣平穩。
「那傢伙——」
嘴角微動。
「辦法很多。」
「不至於出事。」
——
話音落下。
他才發覺——
眼前。
只剩他與澪兩人。
——
「不如留在八幡宮吧。」
廣間之中。
相模守北條泰時語氣溫和。
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關懷。
「伊勢那邊——」
他略一擺手。
「令尊那裡,我自會替你分說。」
——
堂前。
澪正襟而立。
微微低首。
「承蒙相模守大人厚意。」
語氣柔順。
「只是……小女子仍須返回伊勢。」
她停了一瞬。
「侍奉家父,守護神宮。」
——
言辭間。
依舊帶著些許不流暢。
卻毫不動搖。
——
泰時看著她。
未再多言。
只微微一笑。
點頭允可。
隨即。
他側過頭。
目光落在一旁的恒一身上。
帶著幾分試探。
——
恒一一震。
卻未退。
——
「館主大人。」
他上前半步。
恭敬行禮。
「既如此——」
語氣略緊。
卻清楚。
「臣願護送一之瀨殿返伊勢神宮。」
——
此言一出。
澪微微一怔。
——
而真正驚訝的。
卻是泰時。
——
他心中一動。
昨夜。
御台之言他也略有所知。
原本只盼——
稍推恒一一把。
——
未料。
竟有此回應。
——
「好!」
泰時當即拍案。
神色大喜。
——
「甚好!」
——
他未多思。
即刻俯案。
親筆書寫手形。
筆走迅速。
落款。
朱印。
一氣呵成。
——
隨即起身。
動作甚至帶著幾分急切。
像兄長一般。
親手將之遞出。
——
此舉。
令旁側小姓一驚。
連忙起身隨侍。
神色緊張。
——
「恒一!」
泰時聲音爽朗。
「收下!」
——
「此手形在——」
他語氣一沉。
帶著分量。
「東海道,任你通行!」
——
恒一與澪皆是一愣。
隨即。
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
卻仍低首。
微微含笑。
不敢逾禮。
——
相模守泰時手形之事
付 北條恒一
右、為御祈禱參詣伊勢太神宮之儀,差遣自鎌倉津發船,經海路至志摩國鳥羽津上陸事。
自今月以降,往還之程,諸國關所、津泊、舟渡等,不可有相違,恣令通行。若有用事,可加扶助者也。
仍如件。
嘉祿元年六月初四日 相模守泰時 花押
——
恒一將那封親發手形收入懷中。
指尖尚能感到紙上墨痕未盡的餘溫。
——
兩人辭出。
澪隨即起步。
卻是朝北而行。
——
「一之瀨殿。」
恒一喚住她。
抬手指向南邊。
「此路。」
——
澪一愣。
回身望去。
「……不是走東海道嗎?」
——
「是走東海道。」
恒一點頭。
語氣平穩。
「不過——」
他略微停頓。
「我們走海路。」
——
「海路?」
澪微微睜眼。
——
「自鎌倉津出。」
「乘船南下。」
「至志摩鳥羽上岸。」
——
澪聽著。
一時無言。
——
「坐……船?」
她輕聲重複。
——
那語氣之中。
少見地——
透出一絲壓不住的好奇。
與幾分隱約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