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船自和賀江島出。
帆起。水開。
——
一時。
相模灣盡收眼底。
海面廣闊。
光影流轉。
——
此船為關船之中,上等規模。
可載千石。
雖恒一不知。
實則為泰時特意囑付。
——
澪立於船側。
微倚舷邊。
海風拂面。
髮絲輕揚。
——
她的神情。
難得舒展。
似是極為愉悅。
——
恒一遠遠看著。
心中那一抹壓抑已久的愧意。
終於稍稍鬆開。
——
自初遇以來。
神宮與武家之隔。
始終橫在他心中。
再加上滑川小村之事——
更讓他一度。
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
而在澪心中。
對武士的印象。
卻在恒一一言一行之間。
悄然變化。
——
稍早。
港前一度騷動。
——
商販、行腳僧、渡人。
見關船將發。
紛紛湧上前來。
欲求搭乘。
——
卻被港邊番人阻下。
不得近前。
——
恒一見狀。
自袖中取出手形。
示之。
——
隨後。
語氣平淡。
只道一句:
「船上若容得下——」
「無礙之人,便讓他們上吧。」
——
一語落下。
人群一時歡呼。
聲浪四起。
——
恒一卻未多留意。
只專心護著澪登船。
步步在側。
不敢有失。
——
登船之後。
他又隨手取出數貫錢。
拋予船頭水手與雜役。
——
眾人一愣。
反倒不敢收。
——
恒一只補了一句:
「一路吃喝,還要仰賴各位照應。」
語氣自然。
「就當補貼吧。」
此言一出。
眾人才紛紛受下。
神色敬重。
——
以恒一之身分。
年貢豐厚。
幾近富商之資。
加之家中無人需養。
積蓄不薄。
——
只是於他而言。
錢財,無甚所用。
——
滑川之事。
更讓他明白。
多餘之物——
分予底層之人。
反能救命。
——
船行穩定。
風勢正順。
——
「順利的話。」
恒一走近澪。
語氣平和。
「十日內便可至鳥羽。」
他稍稍側目。
「這段時日——妳也好好歇息。」
——
他停了一瞬。
略顯遲疑。
「此次退魔……」
聲音低了些。
「多虧了妳。」
「一直沒能正式道謝。」
——
澪轉過身。
微微一禮。
「……是。」
語氣仍帶著些許不流暢。
卻端正。
「多謝左衛門尉大人。」
——
恒一心中一動。
本想讓她改口。
卻終究沒有說出。
——
此刻的距離。
剛好。
——
他倚著船舷。
仰望天際。
——
藍天無垠。
風聲清遠。
難得的。
片刻安寧。
——
另一邊。
真澄獨行。
往箱根山而去。
——
大威德明王法。
其威猛之勢——
非常之咒。
非但難修。
更屬禁法。
——
修為不足者,一旦施展。
必遭反噬。
——
相傳。
術不精者——
將為明王坐騎之水牛所衝。
反覆碾踏。
直至斃命。
——
即便是真澄之師,定海阿闍梨。
亦不輕易動用此咒。
——
而真澄——
卻使用了。
——
於是。
當他返至永福寺時。
迎來的。
不是慰問。
而是一頓劈頭痛罵。
——
「你這混帳東西!」
定海怒聲斥道。
「仗著自己有點天分——什麼都敢試!」
「邪門旁術也就罷了——」
「連禁咒都敢動!」
「你是嫌命太長嗎?!」
——
真澄靠在一旁。
咳聲不止。
卻仍嘴硬:
「好啦……我知道錯了……咳……」
他揮了揮手。
語氣不耐。
「別囉嗦了……告訴我……」
「該怎麼辦……咳咳……」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
如父子相爭。
毫不留情。
——
定海見他咳得厲害。
神色一沉。
還是轉身端來熱水。
扶著他飲下。
——
「別……」
真澄皺眉。
勉強擺手。
「我又不是小孩子……餵什麼餵……」
——
語氣仍倔。
卻明顯無力。
——
定海嘆了一聲。
終究收起怒氣。
語氣轉低:
「去外輪山的金剛王院。」
「那裡——該有的都有。」
——
「啊?」
真澄一愣。
隨即點頭。
「喔。」
——
得到答案。
他立刻起身。
不欲多留。
——
卻在踏出之前。
定海又補了一句。
——
「若你找得到——」
他語氣微緩。
「我當年留下的東西。」
嘴角微揚。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
真澄回頭。
皺眉。
「說什麼鬼話。」
他啐了一句。
「臭老頭,盡打壞心眼。」
——
語畢。
不再多言。
揮手而去。
——
定海沒有送行。
只閉目端坐。
低聲誦經。
嘴角,仍帶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
而真澄。
已踏出寺門。
一日一夜。
未曾停歇。
此刻。
已至早雲寺近旁。
——
另一側。
玄景與雨。
方出鎌倉境。
——
行至藤澤宿近旁。
牛車緩行。
不疾不徐。
——
車內。
兩人對坐。
空間狹窄。
膝間時有相觸。
——
雨眉間一皺。
神情明顯不悅。
——
玄景卻截然相反。
神色悠然。
甚至——
帶著幾分莫名的愉悅。
——
「喂。」
雨終於開口。
語氣不耐。
「為什麼非得坐牛車?」
她往外一瞥。
「騎馬不行嗎?」
——
玄景搖頭。
語氣理所當然。
「不行。」
「我乃朝廷使者。」
他輕搖扇柄。
「門面最為要緊。」
——
「若失了體面——」
他笑了笑。
「往後行事,便處處受阻。」
——
雨聽罷。
神情更冷。
下一刻。
竟直接抬腳。
半倚而坐。
姿態隨意。
與方才女房形象判若兩人。
——
「別這樣嘛。」
玄景語氣輕鬆。
「牛車雖慢——」
「卻也有它的好處。」
他微微一笑。
「妳之後,自會明白。」
——
雨懶得回應。
只冷聲問:
「那要多久?」
「才能到京?」
玄景略一思索。
「順利的話——」
「十五日左右吧。」
「嘖。」
雨輕聲一啐。
滿臉不悅。
「要不是御台大人的命令調查……」
她低聲嘟囔。
語氣壓不住的煩躁。
——
而對面。
玄景的目光。
卻毫不遮掩。
在她身上游移。
下一瞬。
車身一震。
寒光乍現。
——
短刀已抵在玄景喉前。
——
雨前傾。
目光冷冽。
語氣低沉而清晰:
「你這混帳——」
「若敢動什麼歪念頭。」
她手腕微緊。
刀鋒貼肉。
「我會親手宰了你。」
——
「再把你的頭——」
她語氣不變。
「丟在大道上。」
「任人馬踐踏。」
——
「聽懂了嗎?」
——
玄景一動不動。
卻依舊帶笑。
——
「是,是——」
語氣輕佻。
毫無緊張。
「兵衛局大人。」
「篠塚殿下。」
「請放心。」
——
他甚至還側了側頭。
像是享受這距離。
目光依舊不避。
——
雨眉間一抽。
冷哼一聲。
——
收刀。
回坐。
——
「哼。」
她轉頭望向車外。
語氣滿是厭惡。
「你們這些公家——」
「沒一個正常的。」
——
牛車依舊前行。
緩緩。
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