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
伊勢之勢已變。地頭侵地，兵亂將起。
汝且留於鎌倉，切勿歸來。此非逐汝，乃欲全汝之身。
又，左衛門尉北條恒一其人，為父觀之，沉穩有節，可託。
汝毋須依人，然可近而觀之，慎自取擇。
世道已亂。
汝當自保。
——
澪立於船側。
指間緊握父親所留下的書信。
紙邊被海風掀動，她卻握得更緊。
像是怕它被吹走。
又像是——
心中有些什麼，無處可放。
她低頭看了片刻。
神情安靜。
卻很沉重。
——
「一之瀨殿。」
恒一走近。
氣色已復。
聲音比先前穩了許多。
「方才多謝妳照看，我已好多了。」
語氣誠懇。
帶著幾分輕鬆。
——
澪卻未即回應。
她將信收起。
抬頭。
望向夜空。
——
船將靠岸。
天色已暗。
星辰滿布。
海上清冷。
——
她抬手。
指向天際一處。
一顆星。
明亮清冷。
——
「那顆星。」
她淡淡開口。
「名為天津甕星。」
——
恒一順著她所指望去。
靜靜看著。
——
「左衛門尉大人。」
澪轉過頭。
語氣平穩。
「可知那是何星？」
——
恒一微微搖頭。
未出聲。
澪便續道：
「那是——叛天之星。」
語聲不高。
卻清晰。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顆星上。
「相傳——」
「天照大神命建御雷神下臨葦原中國。」
「諸國津神，皆順命而服。」
她語氣平直。
如述舊事。
「唯有此星——」
微微一頓。
「言『不從』。」
——
風聲過耳。
海面微動。
——
恒一未打斷。
只是靜聽。
心中隱約察覺——
她並非只是說故事。
片刻後。
澪再開口。
——
「左衛門尉大人。」
她轉過來。
目光清冷。
平靜得近乎無波。
「你——相信神嗎？」
——
語落。
空氣似凝。
——
恒一對上她的眼。
未即作答。
只在心中——
緩緩思量。
——
「我信——世間有神。」
恒一略一停頓。
語氣平實。
「但我不會依賴祂，也不會責怪祂。」
他側了側頭，像在想措辭。
「再說……」
微微一笑。
「神，大概也不希望我時刻去仰賴祂吧。」
——
語畢。
他抓了抓後腦。
帶著幾分靦腆的笑。
——
澪一怔。
眼中微微一動。
先是看著他。
隨後垂目。
輕輕一笑。
方才凝滯的氣息。
悄然散去。
那一句話。
簡單。
卻讓她心中一暖。
——
忽然。
「碰！」
船身猛然一震。
緊接著又是一下。
整艘船劇烈晃動。
隨即——
停住。
——
「怎麼回事？」
恒一立刻轉向船頭。
聲音急促。
「不……不知道！」
船頭神色慌亂。
「船……突然動不了！」
澪已不再言語。
弓已在手。
恒一奔至船側。
向下望去。
——
海中——
密密麻麻。
成群怨靈武士。
正攀附船身。
——
「是……船鬼……」(註1)
船頭低聲道。
語氣發緊。
——
「把人都帶進船艙！」
恒一立刻下令。
聲音果斷。
「不要有人留在甲板！」
話音未落——
一聲慘叫。
「啊——！！」
一名乘客被拖下海中。
水花翻起。
瞬間沒頂。
——
「快！」
恒一喝道。
——
船頭這才回神。
連聲應下。
帶人迅速疏散。
——
澪立於甲板。
未上箭。
她握弓。
拉弦。
——
弓鳴。
——
無箭之弦。
卻激起波動。
兩隻攀上的船鬼。
瞬間崩裂。
化為散影。
確認甲板暫無侵入。
她抬手。
搭箭。
——
一箭射空。
光芒爆開。
不同於先前的澄光。
此為雷白之光。
——
轉瞬之間。
數百光矢自空而降。
如雨覆落。
護於船身四周。
——
海中船鬼。
被無形之力彈開。
難再靠近。
——
「船頭！」
恒一再喝。
「設法讓船動起來！」
——
「是！」
船頭立刻帶人下艙。
以槳推動。
——
此時——
「救……救命啊……！」
一聲呼喊。
自側方傳來。
——
澪轉身。
疾步而去。
船側。
一名戴斗笠的僧人。
半身入水。
死命攀著船板。
——
澪未疑。
俯身。
伸手欲拉。
——
「等等——不對！」
恒一猛然出聲。
——
卻已遲。
那僧人猛然抬頭。
斗笠翻落。
——
其下——
並非人面。
而是一顆巨大的章魚頭。
八條腕足瞬間暴起。
纏住澪的手臂。
勒向她的頸項。
欲拖其入海。
——
恒一已至。
拔刀。
寒光一閃。
一刀落。
八足盡斷。
血水飛濺。
——
下一刻。
他未停。
反身踏出。
直接躍入海中。
身形在空中一轉。
刀勢直下。
重斬妖首。
刀入肉。
水翻湧。
隨即——
「噗通！」
——
恒一整個人落入海中。
——
澪已掙脫殘足。
立於甲板。
呼吸微亂。
她欲追下。
卻見——
那妖物未滅。
帶傷躍上船板。
——
觸手殘動。
氣息猙獰。
——
澪收勢。
立定。
弓已再握。
與之對峙。
——
澪定身。
弓在手。
未搭箭。
卻忽然開口——
「掛介麻久母畏伎、經津主大神、天之麻迦古弓、矢向給倍！」(註2)
語聲清越。
在海風之中，反而更顯銳利。
——
弦開。
無箭。
——
下一瞬。
弓身之上——
光芒暴起。
——
八道光。
同時炸裂。
如被召喚一般。
齊射而出。
——
直貫章魚法師之身。
——
妖物無從閃避。
身軀被洞穿。
黑氣四散。
——
正此時。
水聲一破。
一道人影自海中躍起。
——
恒一。
——
渾身濕透。
刀在手。
身勢凌空。
斜斬而下。
刀光一閃。
妖身當場崩裂。
四散於空。
——
「呼……」
恒一落地。
微微吐氣。
氣息尚穩。
船身此時已重新前行。
緩緩破浪。
——
「恒一，你沒事吧。」
澪一時心急。
話已出口。
才意識到語氣過近。
——
恒一一愣。
隨即笑了。
——
「啊……北條左衛——」
澪話未完。
他擺了擺手。
輕鬆道：
「別了。」
「叫我恒一吧。」
語氣隨意。
帶著幾分調侃。
「每次聽那一串，我自己都累。」
澪微微一僵。
臉色一紅。
低頭。
輕聲應了一句：
「……嗯。」
——
她轉身。
再度舉弓。
一箭射天。
——
雷白之光再降。
覆於船周。
——
海面翻湧。
餘下船鬼。
盡數退散。
再無蹤影。
註1：船鬼-成群的溺死武士怨靈。鎌倉初期壇之浦、和田合戰後暴增。
註2：神典祝禱語-祈念兩柱古神。
1.經津主大神-香取神宮主祭神，時鎌倉武士最為奉祀的弓軍神。
2.天之麻迦古弓-天若日子神，天照大神派他下凡，予「天之麻迦古弓、天之羽羽矢」。
原文：かけまくもかしこき、ふつぬしのおおかみ、あめのまかこゆみ、やむけたまへ！
直翻：至尊至畏的經津主大神啊，請賜天之麻迦古弓，箭鋒所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