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先是悄悄傳,後來就越說越大聲。
==那年冬天,艋舺街道像換了聲調。茶館裡閒話不再只是天氣、米價和哪戶人生了小孩,而是多了省兵來、政府徵糧、查緝物資的事。懷山在拉車的空檔,也聽見有人低聲議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躁。
茶水鋪牆角,幾個拉車夫湊在一起抽著紙煙,有人說最近不要亂跑,要留意街上那些不熟的面孔;也有人反駁:「做工的怕什麼?有活就接。」但聲音裡還是藏著戒備。懷山不插話,只聽著,心裡像被風吹過的簾子,微微晃動。
有一天,他在重慶北路載一位老客人,路過大街時,看到幾個年輕人被帶上卡車,手還綁著。圍觀的人群裡,有人罵,也有人沉默地散開。客人壓低聲音說:「這陣子風不對,別多問。」
夜裡回到雞舍,他先把車拉到牆邊,檢查輪子有沒有鬆。棚子裡擠著幾戶人家,燈光從縫裡漏出來,混著米飯、煤油,還有濃烈的雞屎味。雞咕咕得叫聲從牆那頭傳來,時不時有翅膀拍打的聲響。
推開木門,兩個女兒正追著一隻黃雞跑,黃雞慌得亂竄,翅膀拍得灰塵四起。妻子抱著兒子,急忙喊:「那是別人的雞,不能玩!再玩,人家就不給我們住,到時候就沒地方去了!」孩子們吐吐舌頭,縮回草蓆旁坐好。
妻子放下兒子,轉頭對懷山低聲說:「市場上的米又漲了,聽人說可能要配給。」懷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替兒子拉好被角。他想起剛到台灣時,聽不懂客家話的孤立感,只是這回,不是語言,而是空氣裡那種看不見的壓力。
接下來的幾天,他在街上拉車時,留意到巡邏的兵多了,問路的人少了,連平日最吵鬧的叫賣聲都輕了些。偶爾還能聽見遠處有人高聲辯論,可等他拉近時,話題就被生硬地岔開。
懷山知道,這風不是天氣的風。它在巷子裡繞,在茶館的桌下竄,吹得人心裡發冷,卻又不知會把什麼東西吹到哪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