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共舞》第三章:孤僻

我從不主動交朋友。 ​獨處是一種高效的狀態，思考需要絕對安靜的系統環境。小時候，這種思考是彩色的，沒有邏輯界限。盯著一棵巨大的老樹，腦海中就會自動浮現一個**「世外桃源」的程式碼**。那個世界裝滿了我喜歡的玩具和糖果，它們擁有七彩斑斕的光譜，就像某種理想化的理型世界。 ​直到那次在紀錄片裡，我看見考古隊發掘出了一具屍體。那份存在的必然性一下子擊中了我。我想像著自己有一天也會躺在那具棺材裡。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死人已經不會有任何情緒反應了。 ​即使我不主動靠近任何人，別人似乎從不把我的沉默當作一種社交上的「系統錯誤」。他們總會自動向我靠近。這或許是因為我的童年並非完全被內省佔記。那時的我像個能量釋放的野孩子：爬樹、玩抓迷藏，甚至跟男孩們打過架。 ​外在的野性執行，內在的冷靜觀察。 ​博士後階段，我選擇了佛羅倫薩。 ​我喜歡這裡跨時代的張力：在肯定**「人」的尊嚴達到頂峰的地方，去審視尼采如何宣告「上帝已死」，以及加繆如何擁抱荒謬**。這裡的美術館和教堂，就是我**「悲劇美學」**的實體註腳。 ​我租住在阿爾諾河南岸的一間老舊小公寓，小陽台擁有無價的視野。每天清晨，我都會在微涼的空氣中望向遠方：布魯內列斯基設計的聖母百花大教堂穹頂，那赭紅色的巨大結構，堅定地矗立在藍天下。 ​那份結構的精確性總是讓我著迷。叔本華的「意志」盲目而痛苦，但當它被文藝復興的巨匠們引導，卻能創造出這樣超越時間的美學慰藉。 ​那天，我在瀏覽 PhilJobs 時，指尖意外停頓在母校的招聘啟事上：「哲學系誠聘終身軌助理教授，研究領域：歐陸哲學或生命哲學。」 ​我的心臟猛地收緊。這份描述，簡直是從我的學術簡歷上複製過去的。叔本華、尼采、維特根斯坦、加繆。我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幾乎不可能的迴旋。 ​我轉身回到書桌前，整理好那份關於**「悲劇與幽默在生命哲學中的互補性」**的研究計畫，點擊了提交。 ​數月後，正式聘用信證實了這個決定。丁蔓，助理教授，正式回歸。 ​國外那段獨居的日子，我非常享受。背景是巴赫或莫扎特的古典音樂，我躲進廚房，為自己準備一餐。只要頻率對，我就不會刻意維持邊界。 ​通常在見到一個人的第一眼，我就能像雷達一樣掃描到我們的頻率是否同步。頻率不對的人，會讓我感覺耗能。 ​就在我收到正式聘用信前幾個星期，我在聖母百花大教堂附近的巷口，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沒有什麼改變，身材依然標準，面無表情的臉孔仍然被一副無框眼鏡所框住，只是那一頭濃密的黑髮裡，多了些許花白。 ​我們就像兩個高速的雷達，在擦身而過的那一刻，同時掃描並鎖定了對方。 ​我們停下腳步。 ​他那股與生俱來的嚴肅感，在文藝復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在大學時期，我們不只一次在校園裡像這樣撞見。每一次，我們都將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繼續走自己的路。 ​這一次，我們仍然將目光移除，繼續完成各自的行程。 本文首發於 Matters／Vocus 其餘平台為同步發佈或授權轉載 作者：五月哲